南宫黎搬进新直播间那天,骨瓷送了她一台空气净化器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南宫黎拆了包装盒,对着那台白色方盒子左看右看。
“你不是老嫌凶宅直播完了身上有味儿吗?开直播的时候搁旁边,去去晦气。”
骨瓷盘腿坐沙发上啃苹果。
“再说了,你现在也算和平小区荣誉住户了,得注意形象。”
南宫黎把净化器插上电,嗡嗡嗡开始工作。
她环顾一圈新布置的直播间——书架,补光灯,绿幕,墙上挂着粉丝送的锦旗,上书“黎姐命硬”。
挺好,干干净净,没有墙缝,没有布头,没有泡着黄褐色液体的玻璃瓶。
开播第一晚,在线人数破了十万。
弹幕刷得飞起,全是问东方静案子的。
“家人们别问了,案子法院还没判呢。我就说一句,她账本上记了二十三个名字,最小的十一岁。这案子要是轻判了,我第一个去法院门口拉横幅。”
弹幕刷了一排“硬气”。
南宫黎正跟粉丝聊着,骨瓷从客厅探进头来,举着手机小声说:“周叔找你,说楼下烧烤摊老板请咱俩吃串。”
“直播呢,下了播再说。”
骨瓷缩回去了。
过了五分钟又探进头来:“周叔说那个体校表弟也去,人家真练散打的,问你有没有对象。”
南宫黎对着镜头翻了个白眼,弹幕笑疯了。
她关了直播,裹了件外套下楼。
烧烤摊摆在和平小区门口,塑料棚子支了三桌。
周叔坐主位,旁边是摊主老赵和他儿子赵大壮——就是那个“体校表弟”,一米八七,二百来斤,胳膊比南宫黎大腿粗。
“南宫姐!”
赵大壮站起来给她拉凳子,凳子腿在他手里跟玩具似的。
“上回那事儿我回去跟我同学吹了俩月,他们都不信。你下次再有这种活儿记得叫我,我练散打的,抗揍。”
“最好别有下次。”
南宫黎坐下,拿起一串羊肉串。
“你爸这串烤得真不错。”
老赵憨笑:“祖传手艺。以后你常来,给你打八折。”
正吃着,骨瓷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表情有点怪:“陌生号,本地座机。”
“接呗。”
骨瓷接了,听了几句,脸色从放松变成疑惑,从疑惑变成想笑又憋着。
“怎么了?”南宫黎嚼着肉串问。
骨瓷把手机递过来:“找你的。市精神卫生中心打来的,说有个病号想见你。”
南宫黎接过手机听了两分钟,挂了之后表情复杂。
“谁啊?”
“东方静。她在看守所里精神崩溃了,送去了卫生中心。大夫说她在病房天天画娃娃,画了撕撕了画,画的全是同一个图案——圆圈套三角,里头写‘黎’字。大夫问她为什么写这个,她说……”
南宫黎停了一下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‘下一个替身没做完,我娘在那边没人伺候’。”
桌上安静了两秒。
赵大壮嘬了口啤酒,咂咂嘴:“那她这是还惦记着害你呢?”
“惦记也没用,她出不来了。大夫说她这状态得长期住院,等判完了直接转精神病院。”
南宫黎把手机还给骨瓷,接着撸串。
“卫生中心大夫问我能不能去看看她,说可能有助于她配合治疗。”
“你去吗?”周叔问。
“去啊,干嘛不去。”
南宫黎把签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我给她带个娃娃去,圆脸大眼那种,我自己扎七根针送她。她不是爱画吗?我让她画个够。”
骨瓷拿签子筒敲她胳膊:“你拉倒吧,再把人刺激出个好歹来,大夫该找你算账了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买两斤苹果,去了啥也不说,坐十分钟就走。让她知道你活蹦乱跳的,气死她。”
南宫黎想了想:“也行。苹果就买最便宜的那种,酸死她。”
赵大壮在旁边插嘴:“南宫姐,你去的时候叫上我,我站门口给你壮声势。”
“你站门口那是吓唬大夫,不是吓唬她。”
“那我蹲楼下?”
“你蹲楼下吃你的烤羊腿去吧。”
几个人笑成一团。
旁边桌有个老太太带着小孙子吃串,小孩三四岁,举着一根玉米啃得满脸都是。
老太太拽着孩子往旁边挪了挪,小声嘀咕:“离那桌远点,那桌人说话邪里邪气的。”
南宫黎耳尖听见了,转头冲小孩做了个鬼脸。
小孩咯咯笑,举着玉米冲她摇:“姐姐吃!”
“姐姐不吃,姐姐吃饱了。”
南宫黎冲小孩摆摆手,回头跟骨瓷说。
“那小孩长得挺像原来五楼那家那个。”
骨瓷瞥了一眼:“不像,那家小孩眼睛小,这小孩眼睛大。”
“我说长得像就是长得像。”
“你脸盲,你上次还说赵大壮像吴彦祖。”
“他那体型像吴彦祖的替身。”
赵大壮在旁边嘿嘿乐:“南宫姐夸我呢。”
吃到一半,南宫黎手机又响了。
这回是平台运营打来的。
“黎姐,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。后台数据监测发现,你最近涨的粉丝里头,有一批账号特别怪,全是用同一个IP段注册的,注册时间都是最近三天,用户名全是乱码。平台封了一批,还有一批漏网的。技术那边说这批账号反复看你‘诡舍’系列的回放,平均每个账号看了七遍以上。”
“什么意思?刷数据?”
“不像。刷数据的一般只看新视频,这批人专挑旧的看,翻来覆去地看。而且技术查了,IP定位在……你那个区。”
南宫黎嚼着肉串的动作慢了下来:“哪个区?”
“和平小区附近三公里内。基站定位精度不高,没法更细了。”
骨瓷凑过来听了一耳朵:“你不会是让谁盯上了吧?”
“盯我干嘛?我粉丝几百万,多几个号看回放有什么稀奇的。”
“那IP段的事呢?”
南宫黎把最后一串羊肉撸干净,竹签子一扔:“没事,明儿我去派出所问问。东方静那案子还没结,兴许是警察那边查案用的机器人账号。”
“警察用机器人看你直播回放?”
“万一是人家取证呢?我那回放里说不定录着证据。”
南宫黎站起来拍肚子。
“行了行了,越说越玄。大壮,明天晚上有空没有?”
“有!南宫姐你说。”
“明晚陪我去趟卫生中心,见东方静。你在楼下蹲着,我上去送苹果。”
“好嘞!”
骨瓷拽了她一把:“你真去啊?”
“去,怎么不去。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画出什么花来。”
第二天傍晚,南宫黎拎着一塑料袋苹果进了市精神卫生中心。
骨瓷跟在后头,赵大壮在楼下花坛边上蹲着啃烤红薯。
东方静在封闭病房里,隔着玻璃墙。
三个月没见,人瘦了一大圈,头发白了一半,穿的病号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。
她看见南宫黎进来,手里画娃娃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哟,东方姐,瘦了。”
南宫黎把苹果往台子上一搁。
“给你带了俩苹果,别嫌弃,便宜货,酸。”
东方静盯着她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你身上那味儿没了。”
“什么味儿?”
“替身的味儿。”
东方静拿笔在纸上画圈。
“我给你做的那个娃娃没做完,做完你身上就有味儿了,跑多远我都能闻着。”
“那你闻闻现在还有没有?”
东方静吸了吸鼻子,表情变了:“没了?怎么没了?”
“我把你墙扒了,东西全交警察了。娃娃拆了针拔了,你娘那套手抄本也给专家鉴定了。大夫说你娘那法子根本不管用,就是心理暗示加慢性投毒。你娘骗了你几十年,你还当真事儿传给下家了。”
东方静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下去。
她低头看自己画的娃娃,又抬头看南宫黎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“苹果放这儿了,你爱吃不吃。”
南宫黎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对了,你画那玩意儿别画了,大夫说你越画越糊涂。想早点出去就配合治疗,不想出去就接着画。我反正天天在直播间蹦跶,你画一百个替身也画不死我。”
出了病房,大夫迎上来:“怎么样?她情绪还稳定吗?”
“稳不稳定不知道,反正苹果我搁那儿了。”
南宫黎把剩下的苹果塞给大夫。
“你们分着吃吧,太酸,我牙倒。”
下楼碰见赵大壮,红薯啃完了,正拿手机刷短视频。
看见南宫黎出来,赶紧站起来:“姐,咋样?”
“没咋样,骂了她两句,回来了。”
“她没发疯?”
“隔玻璃呢,发疯也够不着我。”
三人往外走,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,南宫黎忽然停住脚。
走廊尽头的活动室里,几个病号围坐着看电视,电视上正播本地新闻,画面里是和平小区门口那排烧烤摊,记者在采访老赵。
底下一行字幕:“本台记者探访‘网红凶宅’周边商户,生意火爆老板称‘沾了主播的光’。”
南宫黎看了两秒,扭头就走。
骨瓷追上来:“你看见啥了?”
“没看见啥,就觉得老赵要涨价。走,赶紧回去,晚上还得直播呢。”
出了卫生中心大门,天已经擦黑了。
南宫黎掏出手机准备叫车,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弹了一条私信提醒。
是个陌生账号,用户名一串乱码,消息只有四个字:
“墙里还有。”
她愣了一下,把手机揣兜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
骨瓷凑过来:“谁发的?”
“没谁。”
南宫黎把骨瓷往路边推。
“你打车,我走两步。”
“走什么走,这地儿偏得很。”
“就前面路口,我买瓶水。”
骨瓷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赵大壮拦了辆出租车,两人上了后座。
南宫黎站在路边冲他们摆手,等车走远了,她才把手机掏出来,点开那个乱码账号的主页。
零关注,零粉丝,注册时间三天前。
唯一一条动态是今天下午发的,一张照片——和平小区五楼,她原来那间屋的窗户,窗台上摆着个东西,红绳扎的,巴掌大。
布娃娃。
南宫黎盯着照片看了五秒钟,把手机锁屏揣兜里,转身往卫生中心门卫室走。
“师傅,借个座机打个电话。”
她拨了110。
“喂,我要报案。和平小区五号楼五楼,有人非法侵入住宅,还在窗台上搁了东西。对,就今天下午的事。我是谁?我是那屋的租户,我叫南宫黎,你们查一下就知道了,上次东方静那案子就是我报的。”
挂了电话她站在门卫室门口等警车,顺手给骨瓷发了条微信:“到家给我发个定位。五楼窗户上有人放了东西,我报警了,今晚别回和平小区。”
骨瓷秒回:“你大爷的南宫黎你又自己单干???”
南宫黎回:“没有,我叫了警察一起干。”
骨瓷回了一串菜刀表情包。
警车来了,南宫黎上了后座。
路上她刷了下直播后台,那个乱码账号又发了一条动态,这回只有一张图:她刚才站在卫生中心门口打电话的背影,像素糊得很,明显是偷拍的。
底下配了行字: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南宫黎把截图存下来,递给出警的民警:“同志你看,这人还跟踪我。”
民警接过手机看了一眼,脸色严肃起来:“放心,这事儿我们跟进。你先别回家了,今晚找个酒店住。”
“好嘞。”
她靠在后座上闭了眼。
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回是骨瓷发来的语音,点开一听,背景里有赵大壮的声音在喊:“姐你让南宫姐别怕!明儿我蹲她酒店门口守着!”
南宫黎笑了一声,回了个“行”。
然后又补了一条:“你那体校表弟多少钱一天?我雇他一个礼拜。”
骨瓷秒回:“一天二百,管饭。”
“成交。”
南宫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,警车拐上大路,朝着派出所方向开去。
她扭头看了眼窗外,卫生中心的大楼已经缩成一小块白影子,远远的,像墙缝里露出来的那截布头。
【彩蛋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