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宫黎把直播架往墙边一靠，手机镜头正对着那张发黄的邀请函。
“家人们看看啊，这封匿名信，打印的，连个手写签名都没有，就一张纸片，连快递单号都查不着。”
她蹲下来，把邀请函翻了个面。
“‘诚邀您入住诡舍，见证真正的死亡’，听听，多唬人。”
弹幕刷得飞快，全是“冲冲冲”“黎姐牛逼”“这回又是哪儿的凶宅”。
南宫黎没急着走。
她站在那栋老居民楼底下，抬头数了数楼层。
七层，外墙皮掉得跟癞痢头似的，三楼窗户用红砖砌死了，四楼阳台上晾着一件白衬衫，风一吹鼓起来像个人形。
“房东叫东方静，约的今晚七点。”
她对着镜头压低声音。
“先说好，今晚要是真碰见什么，家人们记得给我录屏。”
七点整，楼道铁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东方静站在门里，四十来岁的女人，头发随便扎了个髻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。
南宫黎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她的眼睛——眼仁特别黑，黑得不像话，把走廊灯映进去两个小光点，深得跟两口井似的。
“南宫小姐？进来吧。”
东方静侧了侧身，说话慢条斯理。
“规矩先说清楚，住满七天，走的时候我付你三万。一天没住满，你倒给我三千。”
“还有倒扣的？”
南宫黎把手机怼到自己脸边。
“家人们听听，这房东比我还狠。”
东方静没笑，就那么看着她，眼睛里头清清楚楚映着南宫黎举手机的样子，连手机壳上那个骷髅头图案都分毫不差。
“哎，东方姐，你这眼睛……挺有特点啊。”
南宫黎随口一句。
“遗传的。”
东方静转身往里走。
“我太奶奶那辈就这样，黑眼仁大。老被人说怪，其实没什么。”
南宫黎跟着上了楼，心里记了一笔。
她在灵异圈混了三年，什么怪事都见过，但东方静刚才转头那一瞬间，她清楚地看见那黑眼仁里头除了她自己，后头还叠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子。
灰白色的，像个老太太佝着背。
她没吭声，弹幕里也没人提这茬——镜头没拍进去。
屋子在五楼，三室一厅，老装修但收拾得干净。
客厅正中间摆一张八仙桌，上头放着三盘水果一壶茶，像供什么似的。
“我睡哪间？”南宫黎问。
“左手第二间。”
东方静往自己卧室指了指。
“我住对门。第三间锁着，别开就行。”
“里头有什么？”
“我先生的遗物。他去年走了，东西我没动过。”
东方静说这话时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南宫黎瞧见她右手攥着衣角拧了一下，布料拧出一圈褶子。
八点开播，南宫黎举着手机满屋子转了一圈。
弹幕里有人眼尖：“黎姐你看厕所镜子，怎么照出来两个人？”
她回头一照，镜子里就她自己，黄毛扎个马尾，脸上还贴着昨晚没卸干净的亮片。
她把镜头转过去对着镜子：“家人们别疑神疑鬼，这镜子干净得很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她余光瞟到镜面右下角有一道细纹，裂缝里卡着根头发。
黑的，很长，不像她自己的黄毛。
九点半，有人敲门。
南宫黎开门一看，眼睛立马亮了——门口站的是骨瓷。
一米六出头，圆脸，留着齐刘海，穿一件粉卫衣，手里拎着两杯奶茶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南宫黎把她拉进屋。
“你一个人住凶宅我能放心？”
骨瓷把奶茶往桌上一墩。
“正好我明天没课，陪你一晚上。你直播你的，我就在旁边待着。”
骨瓷是南宫黎大学室友，处了六年，比亲姐妹还亲。
南宫黎做灵异主播第一年没流量，骨瓷拿自己生活费给她买推广，这事南宫黎记一辈子。
弹幕里老粉都认识骨瓷，刷了一片“瓷姐好”“闺蜜保镖来了”。
十点熄灯，南宫黎架了夜视摄像头继续播。
骨瓷躺在旁边行军床上刷手机，刷着刷着突然说一句：“黎黎，你这房东人怪好的，还给咱们烧了壶热水。”
“你喝了吗？”
“喝了，甜的。她是不是搁糖了？”
南宫黎转头看了眼桌上茶壶。
东方静确实说那壶茶是给她们的。
但她自己没喝——干这行久了，入口的东西从来不动。
“你少喝点，一会儿上厕所还得我陪。”
“不用，我自己敢。”
骨瓷把手机一扔。
“睡了睡了，明天早上叫我。”
十二点整，南宫黎调了下夜视仪角度，弹幕还在刷“等活儿等活儿”。
她正想眯一会儿，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。
像有人用指甲刮门板。
她爬起来贴墙听，刮擦声停了，换成一种含糊的咕哝，跟含着一口水说话似的。
“东方姐？”她敲了敲隔墙。
那边没应。
但刮擦声又响了，这次从客厅方向传来的。
南宫黎抄起手机和强光手电，蹑手蹑脚走出去。
客厅没人。
八仙桌上的水果纹丝没动，茶壶嘴还冒着一点热气。
她拿手电扫了一圈，光柱扫到厕所门口时，门开了一条缝。
白天那面镜子还在，但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厕所——是一条走廊，往深处延伸，尽头站着个穿碎花衫的女人背影。
东方静。
南宫黎举着手机凑近拍，弹幕炸了：“镜子里那是走廊？”“黎姐快跑！”
她没跑，拿手背蹭了蹭镜面，凉得跟冰似的。
再一看，镜子里又正常了，映着她自己一张惊魂未定的脸。
“家人们，刚才那画面都录上了吧？”
她嗓子有点干。
“这房东是真有点东西。”
她回屋躺下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凌晨三点左右，骨瓷翻了个身，面朝她这边，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南宫黎没听清，凑过去问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骨瓷眼睛没睁，嘴角往上翘了翘，声音特别清楚：“她在看你。”
南宫黎后脖子一凉：“谁？”
骨瓷没再说话，翻回去继续睡了。
南宫黎拿手机照了照她的脸，安安静静的，呼吸均匀，嘴角还挂着那点笑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，南宫黎是被厨房的响动吵醒的。
出去一看，骨瓷围着围裙在煎鸡蛋，嘴里哼着歌。
“你起这么早？”南宫黎揉眼睛。
“饿醒了。”
骨瓷铲了个蛋扣她碗里。
“赶紧吃，吃完我回学校交作业，下午再来。”
南宫黎吃早饭的时候顺手翻了翻昨晚的录屏。
凌晨三点那一段声音清楚得很——骨瓷的梦话一字不落：“她在看你。”
但后面还有半句被自己当时的反应盖过去了。
她把音量拉到最大，耳机贴着耳朵听。
骨瓷说完那句之后，还有一声极轻的笑，气声，从骨瓷嗓子眼里挤出来的，跟平时完全两个动静。
南宫黎把耳机一摘，朝厨房喊：“瓷瓷，你昨晚梦到什么了？”
“梦到我俩吃火锅。”
骨瓷头也不回。
“你抢我毛肚。”
南宫黎没再问。
但她送骨瓷出门的时候，在楼道拐角碰见东方静。
房东手里攥着串钥匙，正往楼下走，看见她俩愣了一下。
“东方姐，出去啊？”
“买个菜。”
东方静眼神往骨瓷脸上扫了一下，很快又收回来。
“你闺蜜走了？”
“嗯，下午还来。”
东方静嗯了一声，侧身下楼。
走出几步忽然回头：“南宫小姐，你昨晚睡得好吗？”
“还行，就是你家茶壶半夜响得厉害。”
东方静的表情僵了半秒——真的只有半秒，然后她笑了一下：“茶壶响那是正常，老房子，气压闹的。”
她转头走了。
南宫黎站在楼梯口，看见她后颈上贴着一块膏药。
昨晚上可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