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八年·1495
自那日陈公公走后,膳费的账对了一冬。到弘治八年正月,后堂的灯下,膳费账册摊了一桌。曹铭捧着一册年终的小结册,手一直在抖。
那盏灯的灯芯结了花,火光在账册的纸页上跳。曹铭的脸,被灯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
“大人,”他嗫嚅,“年终算下来,六堂膳费,余下折银一千零四十两。这是……是旧例。”
“什么旧例?”郑纪接过册子。
他把那册小结册推到案边。
“历任祭酒任上,这笔羡余,都留在堂上,做个公中使费。”曹铭声音越来越低,“节下打节、待客往来、修缮学舍,都从里头出。老规矩了,小的不敢私动分文……”
郑纪没说话。他抽出另一册廪膳散给簿,翻到腊月那页,对了对数目,眉头慢慢拧起来。
“曹典簿,你过来。”他把两本账并排摊开,“在册监生,每名月支廪米六斗。可散给簿上,有些监生的廪米,只支了五斗五升。那五升呢?”
曹铭额上的汗下来了:“回大人,这……这是历年相沿的‘折耗’。米粮过斗,总有个升合的折损,扣下来,凑成羡余……”
“折耗?”郑纪又抽出一册,“这册上,挂名不到课的监生,廪米却按月领足。人不来,米照支;真来读书的,倒扣五升。曹典簿,这一千零四十两,是省下来的,还是刮下来的?”
郑纪又翻一页,把册子往案上一磕:
“还有这一笔——挂名监生二十三名,空冒的廪米,三年合计又折银四百余两。曹典簿,这四百两,也是折耗?”
曹铭把额头抵在地上,不敢答。郑纪把三本账册叠在一起,拍了拍:
纸页的边角,被翻得起了毛。
“一千零四十两,两笔来路。一笔刮活人,一笔养空名。这银子,本院不收。”
曹铭趴在地上,半晌,小声道:“大人,您真不收,这……这后头的祸,可就闯下了。”
郑纪看着他:“祸?本院不收的是朝廷的银子,闯什么祸?曹典簿,你今日把这话说明白——是不是有人,早等着本院收,或者早等着本院不收?”曹铭浑身一震,不敢接话。
曹铭扑通跪下了:“大人明鉴!小的只是照旧例办!历任大人都……都留下这笔钱,小的若不照着办,反倒显得小的有了二心!”
“本院再问你一句。”郑纪把第三本账推到他面前,“弘治六年,修尊经阁的瓦,工册上匠银四十一两二钱。可膳费账上,那笔修屋的银子支了八十两。多出的三十八两八钱,去了哪儿?”
曹铭浑身一抖,伏在地上,连磕头:
“那、那是……是历任大人经手的,小的只管记账,不问去向!”
“不问去向。”郑纪把账册合上,“好个不问去向。本院问你:这一千零四十两,如今在何处?”
“在……在堂上公匣里。”曹铭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,“小的按旧例,今日正要送到后堂,请大人收着便是。”
郑纪看着那把钥匙,没接。
那把铜钥匙,在灯下泛着冷光。他忽然想起当年在仙游义仓,赵满仓床底下那两千石官米——一样是公中之物,一样是被“旧例”两个字,磨成了可收可不收的糊涂账。今日这一千零四十两,他若伸手接了,明日太学的门槛,就跟那县衙门一样,叫人踏破。
“本院不收。”他说。
曹铭愣住:“大、大人不收?这……这钱不收,往后节下打节、待客的使费,从哪儿出?”
“打节的礼,本院不打;待客的费,走正经公费。”郑纪站起来,“这一千零四十两,一文都不能留在后堂。明日一早,六堂助教、学录都到明伦堂来,本院要当堂点清这笔银子。”
第二日,明伦堂。曹铭叫人把公匣抬出来,当堂开箱。一锭一锭的银子,码在案上,日光照得人眼晕。
那口公匣是榆木的,锁已经锈了。曹铭拿钥匙捅了半天,才捅开。箱盖掀开时,陈了多年的潮味混着香料气,扑出来。
郑纪叫助教拿秤来,一锭一锭过,一面报数:
“五十两一锭,二十锭,合计一千两;另碎银四十两。通共一千零四十两。”
满堂监生和教官,鸦雀无声。
银子码在案上,反光晃眼。
“这银子,来路有两处。”郑纪对着众人,“一是从到课监生的廪米里,每人每月刮五升刮出来的;二是挂名监生冒领的空额。羊毛出在羊身上——这羊,就是监生的口食、朝廷的仓米。”
案上的银子,一锭挨着一锭。
他指着那堆银子:“本院今日发话:这笔羡余,尽数解交太仓库,并入明年的监生廪膳。自今日起,膳费出入,按月造册,贴堂公示。刮监生五升、冒空额一两的,以侵盗论。”
助教提笔录档。那一千零四十两银子,重新装箱,钉了封条,押往太仓库。寒衣监生们站在堂下,有人红了眼眶。
“大人,”那个山东来的寒衣监生上前一步,
“这五升米,我们也就将就了。您为我们争这口气——”
“不是争气。”郑纪道,“是这本该就是你们的。下回来领廪米,六斗就是六斗,少半升,你们只管来后堂告我。”
监生们哄地应了一声。那日的明伦堂,日头亮得晃眼。
那山东监生带头,众监生对着案上那口钉了封条的银箱,齐齐作了个揖。有个上了年纪的老监生,在国子监苦读了十一年,此刻竟抹起泪来。旁边人问他哭什么,他哑着嗓子道:
老监生的袖子是旧棉袍改的,补丁摞补丁。他抹泪的那只手,指节粗大,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
“我读了十一年书,头一回知道,这廪米还有给我们争回来的一天。”
郑纪听见了,转过身:“老丈,你若中了举,做了官,也记得今日这口箱——别叫后来的监生,再受这五升的刮。”老监生连连点头。
他目光一转,落在廊下那两个咬耳朵的署丞身上:
“你两个,也过来。”
两人磨蹭着上前,头都不敢抬。郑纪指着那口银箱:
“这银子,今日解了太仓。往后谁再敢在膳费上刮监生半升、冒空额一两,这口箱,就是他的下场。”两人连声应是,腿都在抖。
郑纪看着两人退下,转头对助教道:
“往后膳费的公示,每月初一,雷打不动。谁嫌麻烦,谁就别在这堂上吃饭。”
助教连声应下。那山东监生站在人后,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悄悄把“清、公、明”三个字,记进了自己的笔记。那本子上,还写着一行小字:
“廪米六斗,不可少半升。”
那一千零四十两银子,第二日一早便装上小车,押往太仓库。
曹铭捧着入库回批,手还在抖,却跟去年大不一样——去年这银子,是他胆战心惊替旧例攒下的;今年这银子,是他当着满堂教官的面,一笔一笔点清、押走的。他对郑纪作了个揖:
“大人,这一回,小的睡得着觉了。”
散堂后,人走空了。郑纪在案前又坐了一会儿,把那本刮米的账册,单独抽出来,收进自己的匣中。
廊下,两个署丞凑在墙角咬耳朵。声音压得低,却飘进郑纪耳朵里。
“他不收,倒显得我们历任都收过了……”
“嘘——你小声点。这银子解了仓,将来翻起旧账,这黑锅,找谁背去?”
“怕什么。陆司业那边,不是早有话说了么……他不收,这才好做文章。”
郑纪握着匣盖的手,停住了。他没回头,只把那本账册,又往怀里揣紧了一分。
廊下那两个署丞的脚步声,窸窸窣窣远了。后堂窗外,暮色已经漫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