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呢小轿在监门口停了一炷香,轿帘才掀开一条缝。
下来一位身着蟒纹贴里的老者,面皮白净,脚步轻。门口的小火者抢先一步唱名:
“司礼监陈太监,到监瞧一瞧新任郑大人。”
那顶小轿不挂灯笼,不张执事,偏偏四个红靴小火者往监门口一站,成贤街上过路的,远远就绕着走。门子在门洞里探头,不敢拦,也不敢放。
秋日的日头照在小轿的青呢帷子上,帷子纹丝不动。成贤街上卖烧饼的摊子,不知什么时候收了。
门子要往里传。那日郑纪正在率性堂考课,闻报,头也没抬:
“回他。本官在堂上试士,学规所在,监临之时,不便出迎。请陈公公改日移文到监。”
门子跑出去回话。轿前的陈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又铺开:
“不妨事,不妨事。咱家等一等。”
小火者们站在轿前,换了换脚。
这一等,就是半个时辰。秋日的日头移过成贤街的牌坊,轿子里没动,小火者却站得腿都酸了。直到六堂散课,郑纪才从堂里出来,远远拱了拱手:
“陈公公久候。学宫重地,监生面前,礼不可不慎。公公见谅。”
陈宽笑着摆手上阶:“郑祭酒这是哪里话。咱家今日来,一来瞧瞧新堂上官,二来——带句话。”
明伦堂分宾主坐下。曹铭捧上茶来,手抖得茶盖轻磕着盏沿。陈宽端着茶盏,先夸了两句浙江整饬漕案的政绩,又问了问仙游的风土。
那盏茶是国子监待客的粗茶,叶子在碗底沉着。陈宽端起来闻了闻,又放下了。
“郑大人在浙江,雷厉风行,圣上心里是记着的。”陈宽呷了口茶,“可漕案那一刀,也得罪了不少人。京里这地方,有人在皇上面前,是不乐意听见‘郑纪’两个字的。”
郑纪坐着,没接话。
“依咱家看,”陈宽放下茶盏,声音压低,
“大人这把年纪,又是三朝的老人。与其在太学里跟一群监生磨卷子,不如——寻个上进的台阶。圣上跟前,咱家美言几句,转个卿寺,或是迁个侍郎,也在呼吸之间。”
他往前凑了凑:“大人放心,咱家不要大人一个钱。要的,不过是大人识个抬举。往后万岁爷跟前有什么风,咱家先给大人透个信,大人也免得像在浙江那样,吃亏。”
郑纪这才抬眼,打量着这位司礼监的秉笔。他慢悠悠道:
“公公今日来,是传旨,还是叙话?”陈宽一怔,笑道:“叙话,叙话。咱家与大人,说几句体己话。”
“既是体己话,”郑纪道,“就更不该在国子监说。国子监的明伦堂,讲的是君臣大义,不讲体己私情。公公若要叙旧,改日到纪的私第,纪奉茶。”
陈宽眯起眼:“私第奉茶?大人这是要咱家进私室?”
“不敢。”郑纪道,“正因为不敢,才不敢在这学宫里,听半句私情。”
堂里静了。曹铭垂手立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廊下几个偷听的监生,屏住了呼吸。
明伦堂外的日头,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金砖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影子。陈宽的蟒纹贴里,在那光影里泛着暗色的纹。
郑纪这才开口,声音平稳:“陈公公的好意,纪心领了。只是国子监有国子监的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陈宽笑,“大人在浙江,毁淫祠、清学田,那是多大的魄力。怎么到了太学,倒拘起这虚礼来了?”
“浙江整饬的是地方积弊,太学守的是天子之学。”郑纪道,“学规乃天子之学,非可以情面进退。”
“嘶——”陈宽拖长了声音,“咱家是替大人着想。这京里的事,单靠着公事公办,走得慢。司礼监这道门,大人若肯认,往后的路,宽绰。”
郑纪站起身,撩起衣裾:“公公若为公事,请自司礼监移文到监,纪以册对,依例而行。公公若以私言——纪不敢闻,也不敢应。”
“移文?”陈宽笑了,“咱家在皇上面前说句话,比移文快多了。大人这是把路往窄里走。”
“路宽窄,不在公公门下。”郑纪道,“在朝廷的法度里。”
陈宽盯着他看了半晌,笑出了声:“好,好一个法度。咱家见过的官儿,嘴上都说法度,脚下没有不走门路的。大人这是要做那第二个?”
“纪只做第一个。”郑纪道。
陈宽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收了。他端着茶盏的手,停在半空。
郑纪站在明伦堂中央,没有动。马永昌那只手,新朝已经斩了;眼前这位陈公公,分明是又一只递梯子的手。二十七岁贡院前,他没接那张“入榜”;今日明伦堂上,他照样不接。
明伦堂外,几个监生探头探脑。曹铭垂着头,恨不得钻进地缝里。陈宽慢慢把茶盏搁下,瓷盖磕在盏沿上,哒的一声,在静堂里,响得突兀。
“郑祭酒,”他站起来,拖长了声音,
“咱家在这宫里待了三十年,文武百官见了咱家,哪个不客客气气?送帖子的、递门包的,踏破了司礼监的门槛。你是头一个,把咱家挡在明伦堂外头半个时辰,又当面顶回来的。”
“不是顶公公。”郑纪起身相送,“是守纪的本分。公公回宫,纪不远送。”
陈宽走到堂门口,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这块“明伦堂”的匾。他笑了一声,那笑里没什么暖意。
那块匾是旧的,漆色褪了,字还在。陈宽的目光在匾上停了一停,又移开。
“好一个守本分。”他撩起袍袖,“郑祭酒,好自为之。国子监这口清水缸——装不下两尾活鱼。”
他抬脚往外走。小火者掀起轿帘。陈宽临上轿,又补了一句,声音不高,却叫堂堂外的人都听见:
“缸里的水太清,底下那些烂泥,可就要泛上来喽。”
陈宽的小轿去远了,曹铭还愣在堂门口。郑纪转身往明伦堂走,脚步不快,一步是一步。堂外那几个探头探脑的监生,见他过来,齐刷刷缩了回去。他在明伦堂当中站定,对曹铭道:
“司礼监的门槛,我这辈子不踏。学宫里的规矩,明日起,照旧册对。谁再说情,叫他先来过我这一堂。”
轿子起了,碾过成贤街的青石板,往西去了。围观的监生们,直到轿子没了影,才敢出气。
曹铭擦着汗进来:“大人,这……这陈太监,话里有话啊。”
郑纪站在台阶上,望着轿子远去的方向,半晌才道:
“他说的烂泥,不在缸外。”
“在缸里?”
“在账上。”郑纪转身往绳愆厅走,“曹典簿,把国子监这三年的膳费出入,今晚都搬到后堂来。本院要一笔一笔地看。”
曹铭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他跟在后头,喃喃道:
“大人,这大晚上的……账上能有什么?”
郑纪脚步没停:“陈太监今日本是来递梯子的。梯子没搭上,他临走撂那句‘烂泥泛上’——是早知道缸底有泥。本院倒要看看,这泥有多深。”
他说着,已经走到了后堂门口。曹铭跟在后头,手里的钥匙串叮当作响。
曹铭还想说什么,郑纪已把一册账推到他面前:
“坐。今晚你我一起对。明日天亮之前,膳费三年的出入,我要一笔不差地摆在案上。”
曹铭苦着脸,只得坐下,就着灯火,翻开了第一册。
那册膳费账的封皮,是蓝布的,磨得起了毛。曹铭翻开第一页,手抖了一下,纸页哗啦响了一声。
窗外,成贤街更鼓声远远传来。这一夜,国子监后堂的灯,亮到了三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