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七年·1494
点卯的梆子敲过三遍,六堂的廊下,只稀稀拉拉站着八十来个人。
郑纪捏着监生名册,从绳愆厅走到大成门,一路数过去。名册上写着:在监监生三百二十一员。堂下站着的,连助教、学录算上,不足百人。
“人呢?”他把名册往案上一搁,声音不重。
他的目光从名册上抬起来,扫过廊下稀稀拉拉的人群。
司业陆镗赔着笑,凑上前来:“回大人,例监的几位,原是挂名读书,月间到堂应个点便走;还有几位乡里事忙,告了假。”
“告假的条呢?”郑纪伸手。
陆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:“这……告假都在例间,册上注了‘在籍’二字。”
“在籍两个字,抵得了一张假条?”
郑纪翻开名册后头的注簿,一页一页翻。翻到胡魁那一页,指尖停住。
“这一位胡魁,注的是‘纳粟例监,弘治四年入监’。弘治四年到如今,整三个年头——注簿上‘到课’二字,一次没有。”他抬起眼,“不到课,也算在籍?”
廊下有人缩了缩脖子。郑纪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——锦袍,湘妃竹扇,一个青年斜靠在明伦堂柱子上,压根没站进班来。
那把扇子是湘妃竹的,扇面上题着诗。胡魁摇扇子的姿势,是京里纨绔的做派——腕子转一转,扇面一开一合。
“你就是胡魁?”
锦袍青年把扇子一合,懒洋洋抬眼:
“祭酒大人点我作甚?我爹纳了二十石粟米,买个监生出身,为的是日后选官有个出身名目。读书做文章,那是秀才们的苦差,与我何干?”
满廊监生嗡嗡起来。有人低声道:“胡家是指挥佥事府上,咱们惹不起。”另一个道:“挂名的又不止他一个……”
郑纪没接话。他转身进绳愆厅,叫典簿把三年的廪膳散给簿搬出来。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胡魁那一页,指尖停住。
“弘治四年入监,三年不到一堂。这簿上,却按月支了廪米——每名每月六斗,三年二十一石六斗。”他把簿子拍在案上,“人不来读书,廪米倒月月领得齐。这米,喂了谁?”
曹铭额头冒汗:“大、大人,旧例如此。例监挂名,廪米折半给家里捎去,算是个恩典……”
“恩典?”郑纪站起来,“国子监是天子之学,廪米是朝廷给读书人的口食。他三年不登讲堂,这二十一石六斗米,不是恩典,是冒领。”
他转身对着满廊的监生,声音不高,字字落地:
“本院今日立个新规。自本月起,六堂考课,按月两试。不到课者,记过;试不出者,扣廪;冒领者,除名。”
廊下的风把他的袍角吹动了一下。
胡魁嗤地一声笑出来:“除名?祭酒大人,我胡家在京里也是有头有脸的——”
“有头有脸,就更不该白吃朝廷的米。”郑纪打断他,从簿子里抽出那页,“弘治四年到七年,胡魁,到课零次,冒领廪米二十一石六斗。今日当堂除名,追还冒领之米,折银入太仓库。”
他把簿子递给旁边的助教:“录档,贴在绳愆厅照壁上,六堂都看得到。”
助教接过簿子时,指尖发僵。照壁上的告示前,已经围了一圈监生,伸着脖子看。
胡魁的脸涨成猪肝色:“你、你敢——我爹是指挥佥事!”
“你爹是几品,与国子监的规矩无干。”郑纪看着他,“国子监的规矩,是朝廷定的;朝廷的规矩,不论你爹是谁。”
廊下静了一瞬。六堂的监生们你看我、我看你,先前缩着脖子的几个,慢慢站直了。一个寒衣监生小声道:
“真……真清退了?”
助教把照壁上的告示拍实。满堂监生围着那页追赔单,念出“胡魁”两个字,嗡嗡的议论声里,先前那股懒劲,悄悄收了。
散堂后,陆镗跟着郑纪进了后堂,把门掩上,压低声音:
“大人,胡魁是清了。可这挂名的例监,大半是京里各衙门、各勋戚府上捐来的。您这一刀切下去,得罪的不是一个胡家。”
“本院知道。”郑纪喝了口茶。
“知道您还……”陆镗急了,“浙江漕案您得罪盐商,那是地方。这京里,根根都连着天。”
“连着天,就更该按天的规矩办。”郑纪放下茶盏,“陆司业,国子监的廪米,是皇上给天下读书人的。挂名的吃了,真读书的就饿着。这个道理,比天还大。”
考课当日,六堂坐得满满当当。郑纪亲自出题——《论学规》,亲自收卷。一个穿旧棉袍的监生,卷面大半空着,交卷时手都在抖。
“哪一省的?”郑纪问。
“山东的。”寒衣监生低着头,“家里送不起束脩,是县里保来的。人是到了课,只是底子薄……”
郑纪翻着他的卷子,却在末尾看见一行小字,墨浓得透纸:
“监生某,到课四月,日食廪米一斗五升,念此米出民间,不敢荒惰。”他抬头看了这寒衣监生一眼。
“底子薄不怕。”郑纪对学录道,“这几个底子薄的,别除名。挂名混日子的,一个不留;真肯读读不进去的,配个助教替他补。廪米按月加给,别叫人饿着肚子读书。”
那寒衣监生抬起头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攥着卷子,撩袍就要跪。郑纪一把拦住:
“这是做什么?”监生声音发哽:“监生在家乡,县里保来念书,都说京里的国子监是天下第一等的去处。今日才知道,这去处里,还有人替我们穷学生想一口米。”
郑纪拍拍他的肩:“想一口米,是应当的。你把书读出来,比谢我强。”
那一刻,郑纪把卷子末尾那行小字,又看了一遍。那行字写着:“念此米出民间,不敢荒惰。”他二十七岁在京里誊卷,也是这样捧着一口热饭,都不敢多盛。三十四年过去了,太学里的寒士,咽的还是同一口米。
那寒衣监生的卷子,纸是粗的,墨是淡的,可末尾那行小字,墨浓得几乎透了纸背。
散堂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郑纪站在明伦堂的台阶上,看着监生们捧着卷子鱼贯而出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他想起林先生当年那句话——读书为公器。这太学里的米,也是公器。
他站了一会儿,没有动。这太学里的米,和仙游义学的灯油,原是一个理。
陆镗跟在后头,还在念叨:“大人,胡魁这一闹,他爹那边……”
那一夜,郑纪把六堂的名册,从头到尾又对了一遍。三百二十一名在监监生,他划去二十三个挂名的,又圈出四十七个家贫却日日到课的。
天明时,他提笔写了一条新规:挂名者除名追廪,真寒士加给灯油钱。搁下笔,他把那条新规吹了吹墨,递给助教去誊。
曹铭在旁惴惴:“胡魁他爹那头……”
“他爹要告状,叫他按制度来。”郑纪掸了掸袖子上的粉笔灰,“本院只认账册,不认门第。”
话音未落,成贤街那头传来一阵脚步杂沓。门子连跑带颠进来,脸色发白:
门子的靴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差点摔进来。
“大、大人——街上来了一顶轿子,青呢小轿,四个穿红靴的小火者跟着,停在监门口,不肯走了。”
郑纪皱眉:“哪家的官?递帖子来。”
门子咽了口唾沫:“没、没帖子。小火者说——是司礼监的人,要‘瞧瞧新任的祭酒’。”
满廊将散未散的监生,齐刷刷回头。郑纪站在台阶上,望着监门那头。青呢小轿的帘子,纹丝不动,像一块压在太学门口的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