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六年·1493
山道上的弩箭,是从第四丛竹后射出来的。
郑纪下乡查一桩盐案,随行只有四名护卫。轿子行到桐庐山间,道旁竹丛簌簌一动,一支弩箭贴着轿杆钉进泥里,箭尾还在颤。
“有刺客!”
护卫拔刀。第二支箭紧跟着到,擦着一个护卫的肩头飞过。郑纪掀帘,面色不改:
“落轿,护轿,搜竹丛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护卫们已经拔刀散开。
四支护卫久经操练,两人护住轿子,两人拔刀扑向竹丛。丛中窜出三条黑影,短刀出鞘,直扑轿门。
山风从竹梢上扫过,竹叶簌簌地响。轿帘被风掀起一角,郑纪的青布衫下摆露在外面。
护卫首领是个老兵,侧身让过一刀,反手压住对方手腕,膝盖一顶,黑影闷哼跪地。另两人见势不妙,转身要逃,被护卫一前一后截住,按倒在地。前后不过一炷香,三条汉子全被捆了。
郑纪下轿前,又听竹丛里再无动静,才吩咐:
“搜。”
两个护卫钻进竹丛,搜出一张弓、一囊弩箭,还有一个没来得及逃走的汉子——他腿上中了一箭,缩在竹根后头,抖如筛糠。
那个中箭擦伤的护卫,撕下衣襟裹伤,咬牙道:
“大人,这弩箭又狠又准,是冲着要命来的。”护卫首领拔刀在手,护住轿门:“大人,退到轿子后头去。”
郑纪却没有退。他掀着轿帘,把那三个刺客的相貌、身手,一一看在眼里。
他的手扶在轿杆上,指节没有收紧。那支弩箭钉在轿杆上,箭尾的翎羽还在颤。
弩箭钉在轿杆上,离他方才掀帘的位置,不过半尺,箭尾兀自颤着。他面上不动,伸手把那支箭拔了下来,指腹在箭杆上那枚极小的火漆印上,抹了一遍。三十三年前贡院那一夜,是有人摸黑来灭证;今日这一箭,是冲着要命来的。山道上的风,不知何时停了,竹叶子一动不动。
“不是寻常毛贼。”他低声道,“出手有章法,是练过的。”
郑纪下轿,蹲在被俘的刺客面前。三人面生,手心有茧,是惯走江湖的亡命徒。他捡起那支弩箭,看了看箭杆:
“官造的弩,民间不该有。谁雇你们的?”
箭杆沉手。
领头刺客咬着牙不说话。郑纪也不恼。他绕着三人走了一圈,开口:
“你左手一道旧刀疤,虎口结着厚茧——常年握刀的。你腰里那块铜牌,‘桐庐’两个字,当爷看不见?”
领头刺客的脸色,一点一点变了。郑纪也不逼,翻他的衣襟——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,包里是一锭银子,五十两。
“五十两,买本官一条命。”郑纪掂了掂银子,“价钱不低。谁给的?”刺客闭眼不语。
护卫首领低声道:“大人,带回去审。”郑纪摇头:“不必回按察司。就在这山道上,审。”
他叫护卫把三人并排按在地上,自己坐在轿杠上,翻开随身的盐案卷宗——这宗盐案他下乡前已调卷宗逐一核过,护院的名册早烂熟于心:
“你们三个,是桐庐盐坊的护院。”领头刺客猛地睁眼。
“本官这趟下乡,查的就是桐庐盐坊私卖引盐。”郑纪把卷宗晃了晃,“盐坊的东家,怕本官查出他私通京官、夹带私盐,才买凶杀人。我说的,对不对?”
刺客汗下来了。郑纪趁热打铁:“弩是官造的,盐坊的护院,哪来的官弩?这弩,是从漕运官军的卫所里流出来的。盐坊东家一个商人,怎么拿得到卫所的弩?——背后有人。”
这话一出,三个刺客脸色齐变。领头的嘴唇哆嗦起来。郑纪盯着他:
“你不过是个拿钱卖命的。真要论罪,买凶的人,罪比你大十倍。你说了,本官保你不死;你不说,劫官、行凶,按律当斩。”
沉默半晌,领头刺客啐了口血沫,松了口:“爷们认栽。是桐庐王柜上,五十两买的这条命。”
“京里谁?”
“这行有行规。”刺客咧了咧嘴,“主顾的名儿,不问,问了也不说。王掌柜只交代,做掉按察副使,京里自有人打点。”
郑纪盯着他:“半月前,盐坊里可住过京里来的人?”刺客眼神闪了闪:“……有一个。住了两日,王掌柜亲自送出十里地。听说是户部的。”
郑纪与护卫首领对视一眼。户部的人,果然来过。
郑纪当即行文桐庐,锁拿盐坊王掌柜,抄检盐坊。护卫押着三个刺客,星夜下山。那个裹伤的护卫,一路走一路嘀咕:
“大人,五十两银子,买朝廷命官的命——这王掌柜,真是疯了。”
行文发出,天已擦黑。护卫首领不放心:
“大人,王掌柜若得了风声,夜里跑了怎么办?”郑纪道:“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盐坊的引票、书信,都在坊里。我已着桐庐县出动弓手,连夜围坊。他前脚跑,后脚他的账,就到我案上。”
“他不是疯了。”郑纪走在山路上,“他是怕了。本官若不查,他还做他的发财梦。”裹伤的护卫又问:“大人,下回他们再买凶,咱们只这四个人,够么?”
郑纪把那支弩箭掂了掂,递给护卫:“不够,也得够。本官若怕了这一箭,浙江的百姓,往后就要挨一百箭。”
护卫首领攥紧了刀。一行人加快脚步,连夜下了山。
山路上的碎石被脚步踢得滚落涧底,过了好一会儿,才听见回声。
到了桐庐,王掌柜还在坊里对账,官差破门而入,他脸色骤变,要烧账册,被护卫一把按住。搜出来的,不止私盐引票,还有一叠往来书信。盐坊的后院,堆着小山似的私盐。
护卫首领扒开盐包,底下压着一摞引票——都是伪造的官引。
“大人,铁证。”
护卫首领举起引票。郑纪翻了翻,哼了一声:
“私盐是幌子。他真正的本钱,在那叠书信里。”
郑纪在灯下一封封看。书信里,王掌柜和京中某官往来频繁,言及“漕粮折银”四个字,语焉不详,却字字惊心。
灯花爆了一声。郑纪拿指甲掐掉灯花,继续往下看。案头那杯茶已经凉透了,他一口没动。
“大人,”护卫首领看完书信,压低声音,
“这哪里是私卖盐——盐是幌子。他们真正做的,是漕粮折银的勾当。”
有一封信,写得最露骨:“漕折之银,已按数剖分。卫所那边,每月照旧。”郑纪指给护卫首领看:“你瞧——‘卫所那边’。漕运官军的卫所,也被买通了。这不是一个商人能办到的事。”
郑纪捏着那叠信。漕粮折银,是把江南漕粮折成银子解京,里头的经手环节,一抓一把。
他把书信锁进匣中,对护卫首领道:
“王掌柜锁拿,口供画押。这案子,从盐案,查到漕案上去了。”
“漕运的事,归漕运官军管,咱们浙江按察司——”
“按察司管的是地方。”郑纪打断他,“可这信里写的是京官,是户部。盐商背后,牵出漕运黑幕——这条线,直通户部。”
他把匣盖扣上,又道:
“王掌柜不过是个牵线的。真正的大鱼,在京里。这案子,本官要一路查到金銮殿下去。”
下山的路上,护卫首领押着三个刺客,走在前头。郑纪在轿中,把那张弓、那囊弩箭,又翻检了一遍。箭杆上有个极小的火漆印,是卫所军器局的记号。他把弩箭递给护卫首领:
“瞧见没?这不是私造的家伙。从盐坊到卫所,这条线,比咱们想的还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