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溪淫祠拆成了平地,砖瓦木料,一箱一箱,抬进了县学的院子。
郑纪立了个章程:毁祠所得钱谷,连同县衙拨的公费,尽数兴学;县学之外,各乡设义学,专收寒门子弟。清溪那座庙址,三个月内改作义学,开学收徒。
可学宫的墙刚砌到一半,出了事。县里的学田,被人占了。
学田本是官府拨给县学的田,出产供学师束脩、诸生灯油。
占田的,是本地一个姓孙的豪强——孙乡宦致仕在家,县里没人敢碰,一口气把县学城外那两百亩学田,“租”到了自己名下,租子压得极低,等于白种。
孙家的界桩,是新打的木头,漆还没褪。田埂上的草,被孙家的佃户踩得平平整整。
县学教谕拿着田册来告状,眉头拧成个疙瘩:
“大人,这田是学田。孙某说,他当年是‘代管’,代管了八年,如今便算他家的了。学里这两年灯油钱,都发不出来。”
“代管八年,就成他家的了?”郑纪翻开田册,“学田在官册上,户名是县学,不是他孙家。教谕,你把这八年的租子账,理出来。”
教谕苦笑:“租子账?他交的租子,一年比一年少,到今年,一文不交。小的去要,他家的门房说,学田是孙家的‘祖业’。”
郑纪没说话。他带着田册,亲自下乡。出城二十里,便是学田所在。两百亩水田,整整齐齐,插着孙家的界桩。田埂上,一个老农正在薅草。郑纪问他这田的来历,老农叹口气:
“打小就听说是县学的田。这两年,孙家说是他家的,租子都交到他家去了。”
郑纪蹲下身,抓了一把田泥,捏了捏:
那把田泥在他指缝里挤出来,带着水田特有的腥气。
“好田。孩子的灯油,就埋在这把泥里。”
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蹭掉指缝里的泥。
孙家的门房拦在田头:“我家老爷说了,学田的事,乡里从无定论——”
“定论在官册上。”郑纪把田册摊在田埂上,“这两百亩,四至、户名、年产,写得明明白白。你家老爷代管八年,交过几成租?教谕,念。”
教谕捧着账册念:第一年交六成,第三年三成,第六年一成,第七年起,分文未交。八年合计,欠租折银一百三十余两。
田头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乡民。有个老农搓着手,插嘴:
“那田我种过。孙家说是祖业,可我年轻的时候,那田明明挂在县学名下——”
孙乡宦听见动静,坐轿来了。他捋着须,皮笑肉不笑:“郑大人,老朽代管学田八年,替县里看顾着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——”
“苦劳?”郑纪打断他,“学田的租子,是学里孩子的灯油钱。你八年不交租,孩子买不起灯油,这是苦劳?”
孙乡宦脸色一沉:“大人,老朽也是读书人出身——”
“读书人出身,更该护着学。”郑纪把田册拍在他面前,“你占学田,和抢孩子的灯油,有什么分别?”
孙乡宦噎住。他在乡里横行惯了,几时被人当众这么下过脸。他哼了一声:
“郑大人要兴学,老朽不拦。只是这田,老朽种了八年,说是学田,大人得拿凭据来。”
“凭据?”
郑纪早等着这句。他从袖中抽出一纸新规,当众展开:
“本官昨日行文各府县,立一条‘役学地’新规——凡学田被豪强占种者,占者先出工役修学宫、砌学堂,一日不出工,租子加倍。孙乡宦,你占了八年,今日便从你开始。”
“役学地?”
孙乡宦愣住。围观的乡民却哄地一声。郑纪高声道:
“占学田者,以工役抵。你不是爱这田么?明日起,带你家的佃户,到清溪义学的工地上搬砖。搬一日,抵你一成租。”
孙乡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:“大人,老朽一大把年纪——”
他那袭织锦道袍的袖口,在日头底下泛着光。致仕在家的大老爷,养尊处优了二十年,哪见过田埂上的日头。
“年纪大,更该给后生做个榜样。”郑纪收起田册,“田,今日还学;欠租,三日内交清;人,明日上工。三事不齐,本官按‘侵吞学产’论。”
三日后,孙家乖乖把田册过户,一百三十两欠租,一文不少,当众过秤,入了县学的账。
教谕捧着入库的收据,手抖得拿不住:“大人,这钱……学里三年没见过这么整的数目了。”郑纪道:“账要记清。这是孙家的欠租,不是赏赐。明年学灯油,从这里头出。”
孙乡宦到底还是被押到了工地。他哪搬得动砖,站在日头底下擦汗,佃户们替他搬。乡民围着看,有人笑:
“致仕的大老爷,也有今日。”他临走,回头狠狠瞪了郑纪一眼。
那双手握了一辈子笔、端了一辈子茶盏,头一日搬砖,掌心磨出两个血泡。他把手藏进袖里,掌心掐出四道印,不肯叫佃户瞧见——致仕的大老爷,别的可以输,这双手,不能输。
工地上,乡民们见致仕的大老爷也来搬砖,都来了劲。几个老匠人道:
“老爷都出工了,咱还躲什么?”
那一日,义学的墙,砌得比往常高出三尺。教谕看在眼里,私下跟郑纪道:
“大人,孙家树大根深,您这么硬碰,怕他在背后使绊子。”郑纪道:“使绊子,就让他使。学田是公产,他敢再伸一次手,本官就敢再压他一次。”
清溪义学的新堂,就在这时候上了梁。拆淫祠的木料,盖了孩子的课堂;骗来的钱谷,买了新书桌。开学那日,郑纪亲临,看着几十个寒门孩子坐进新堂,朗朗读书。
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孩子,摸着新书桌,问教谕:
“先生,这桌子,真是给我们用的?”教谕眼眶一热,点头:“真是给你们用的。好好读。”
那孩子是清溪陈婆的孙子。半年前陈婆被庙祝讹去三斗米“赎神钱”,凑不齐束脩,生生让他辍了学。
那孩子的鞋,是陈婆拿旧布一层一层糊的,鞋底已经磨薄了。他站在新学堂的门槛上,脚底下沾着从庙址工地带来的碎砖。
如今庙产充公、义学免束脩,他头一天进堂,把半截秃笔攥出了汗——说要把被神佛骗走的那两年,一字一字读回来。
郑纪站在堂外,看着那孩子握笔的小手,没有出声。日头透过新砌的窗棂,落在那张新书桌上。二十七岁那年,他也是这样一支秃笔、一囊干饼,从仙游山沟里一路考进京城。
教谕告诉郑纪:“开学那日,报名的孩子来了八十多个,学堂坐不下。好些是附近村里的寒门子弟,爹妈听说不收钱,天没亮就背着孩子来了。”郑纪道:“坐不下,就再盖一间。学田的租子,够支应。”
教谕连连称是。郑纪走出学堂,回头望了一眼那块新挂的匾——“清溪义学”四字,是他亲笔写的。半年前这里还供着泥菩萨,如今,书声起来了。
他站在堂外,没进去。朗朗书声里,那座泥菩萨的影子,早散了。
学田归了学,义学开了张。可郑纪案头的那张“黑名单”,越记越长。
周推官的怨、庙祝背后那位京官的名、孙乡宦临走那一瞪——一笔一笔,都记在他随身的册子里。这一日夜里,他翻开册子,对书吏道:
“记着。动了这么多人的蛋糕,他们迟早要伸手。”
书吏问:“大人怕么?”郑纪吹熄了灯:“怕,就不查了。只是这只手伸出来,本官得先等着。”
灯灭之后,屋里黑了一瞬。窗外的更鼓敲到二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