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五年·1492
清溪乡民跪在雨里,求的不是官司,是一尊泥菩萨。
按察司的巡案轿子过清溪,老远就听见钟磬。半条街的人扶老携幼,挤在一座新盖的庙里,香火的烟,从庙顶的豁口里往外冒。郑纪掀开轿帘:
“去看看。”
庙不大,供着一尊白面神像,名号唤作“灵感司徒”。庙祝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见官便拜:
“大人上香,此神最灵,祈雨得雨,祈财得财。”
庙门口摆着一口大缸,缸里是乡民进的香火钱,铜钱、碎银,混着一把把糯谷。郑纪蹲下,捻起一撮谷,又看那神像的底座:
“这庙,盖了多久?”
“半年。”庙祝笑得谦卑,“神灵显圣,方圆三十里,自愿捐的。”
郑纪不置可否,转身上轿。当晚他叫来当地县丞:
轿子抬起来时,庙祝还跪在庙门口,磕头的声音一下一下,混在钟磬声里。
“半年盖一座庙,方圆三十里捐钱——账呢?香火钱归谁管,查。”
县丞面露难色:“大人,这庙祝说,谁要拆庙,神就降罚。前村有个老汉拦着不让捐,回去就瘫了一条腿——乡民都信。”
“神罚?”郑纪把签条往案上一拍,“明日本官亲自进庙,会一会这位神。”
次日开庙门,郑纪带着仵作和两个皂隶,进了正殿。乡民跟来看热闹,殿里殿外,挤得水泄不通。
庙祝唱喏:“大人若要拆庙,须先请神示下。神怒,天降雷霆。”
郑纪不理会,绕着神像走了一圈,伸手去摸那神像的脸。泥塑的脸皮冰凉,他用力一掀——
一整块面皮脱了手,后头不是木胎,是一道暗门。乡民“呀”地惊呼出声。暗门里,藏着一只铜铃、一段丝弦,还有几块浸了朱砂的布。
“诸位看清楚。”
郑纪把丝弦扯出来,一头连在神像座下的踏板上,
“踏板一动,铜铃便响。乡民烧香磕头,头磕到踏板上,神像后头铜铃自鸣——这就是‘神怒’。”
他又拿起那块朱砂布:“朱砂浸水,抹在脸上,装神弄鬼。那前村老汉瘫了腿——仵作,你说。”仵作上前一步:“那老汉是受了寒,腿上有旧伤。庙祝夜里上门,唬他说是神罚,又叫他没法申冤。”
殿外哗然。一个老婆婆颤声道:“难怪……我家媳妇生不下娃,他说要捐三斗米‘赎神罪’——”
旁边一个汉子也骂起来:“去年我娘病重,庙祝说神要一头活羊,逼我们家宰了最肥的那头羊——”
人越围越多。有个秀才挤到前头,指着那神像道:
“学生早看出蹊跷。这庙半年香火鼎盛,可诸位去打听——谁家真因它求来雨了?求雨的那年,天旱三月,庙祝说神嫌供品薄;供品加了一倍,雨倒是下了,那是东海来的台风,与这泥塑何干!”
人群又是一阵哄笑。先前跪得最虔诚的几个乡绅,此刻缩在人后,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庙祝的脸灰了,还要嘴硬:“大人拆神迹,神必降罚——”郑纪一脚踩住那块踏板,铜铃“当啷”一声自响。
“神在这儿?你叫它再响一个给本官看。”
庙祝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满殿乡民这才回过味来,骂声四起:
殿外的风从豁口灌进来,吹得那尊白面神像的衣袂晃动。
“半年香火钱,原来是养了个骗子!”
“我家那头羊,宰了喂了这贼秃!”
郑纪叫皂隶把庙祝拽到石阶上,当众问他:
“半年香火,三十八两四钱,谷十八石,你在这庙里吃用了多少?”庙祝不敢答。郑纪翻开他的私账:“吃用不过五两。余下的呢?”
庙祝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敢吐出那个京里的名字。
说这话时,庙祝那只空着的手,攥紧了腕上一串旧念珠——珠子盘得发亮,绳头都磨毛了。老娘留下的东西,他到底没敢丢。
皂隶押他下去时,那串珠子还在他指间,一下一下地转。
郑纪命人当众开箱,把庙里的账册摊在石阶上。庙祝管了半年香火,捐钱捐谷,一笔一笔,全记在一本私账上:银四十余两,谷十八石。
那口大缸里的铜钱,被倒在石阶上,哗啦啦滚了一地。
“这些钱,本该修桥补路、置办义学。”郑纪指着账册,对围拢的乡民道,“淫祠骗钱,骗的是你们的血汗。今日本官做主——庙拆了,神像砸了,钱谷全部充公,一分不留。”
皂隶一拥而上,拆神像的拆神像,搬粮的搬粮。庙祝被锁了,账册呈县,依律论罪。那尊白面神像,被推倒在地,泥胎碎裂,里头的稻草、竹骨散了一地。
先前吓得不敢抬头的乡民,见神像真砸了,反倒凑上来看稀奇。一个老汉踢了踢那竹骨,啐道:
“原来供了半年的,是这堆破烂。”
老婆婆拉着郑纪的衣袖,哭着说要退回那三斗米的“赎神钱”。
郑纪叫县丞照账册一一登记,被骗的捐项,秋后如数发还。
“谁家捐过多少,账上都写着。”他举着账册对众人道,“不是本官要抢你们的钱,是把你们的血汗,从骗子手里拿回来。”
乡民们听了,纷纷报上自家捐的数目。县丞带着书吏,一笔一笔,在石阶前登记造册。日头偏西时,名册写了满满两页。
有乡民挤上前,问:“大人,拆了庙,那这钱……真办义学?”
“真办。”郑纪把账册合上,“这庙的砖瓦木料,原样留着。半年后,这里不供泥菩萨,供你们的孩子读书。”
乡民愣住,有人带头跪下,黑压压跪了一片。郑纪扶起一个老者:
“起来。拜泥菩萨没用,拜自家的孩子读书,才有用。”
那老者浑浊的眼里放出光来:“大人,我那孙儿,爹妈没了,能不能……”郑纪道:“义学开学,第一个收他。束脩全免,笔墨学里出。”
老者这回没跪,只是深深作了个揖。周围的孩子,听说要开学,都围拢过来,一双双眼睛亮得像星子。
庙拆了,钱谷封了库。郑纪临走,县丞悄悄拉他衣袖:
“大人,有件事,小的不敢不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庙……半年前动工,庙祝拿过一张帖子,说是省里某位大人‘护持’。帖子烧了,可小的亲眼见过——那神像的底座夹层里,供着一块长生牌位。”
郑纪脚步一顿。他回身,从拆到一半的神座夹层里,摸出一块漆木牌。牌上金漆褪了大半,却还认得出上头刻的名字——不是神,是一位在京里当大员的名讳。
郑纪捏着那块长生牌,指尖一点点收紧。泥胎砸得粉碎,牌位却还温热。他低声道:
“原来这淫祠,供的不是神。”
他盯着那个金漆褪尽的名讳,心里那杆秤又沉了一沉。清溪一个小县的泥菩萨,背后竟也立着京中大员的长生牌——浙江这张人情网,比他想的还要大,大到连一方泥塑,都成了某些人收香火、通关节的庙。
那一夜,清溪的百姓,头一回在自家门口,没再对着泥菩萨烧香。庙祝瘫在地上,看着那堆碎泥胎,一夜没敢走。
那块长生牌位,他没有当场砸烂,只叫人用油布包了,收进匣中。庙里的泥胎神像,他叫人推到院里,一把火点了。围观的乡民先是缩着脖子,见火苗窜起来,又忍不住往后退。
先前那点“神罚”的气焰,半点不剩了。而那块裹着油布的长生牌,正安安静静躺在他行囊最里头——牌上那个京中名讳,像一根没拔出来的刺,扎在他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