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定在周六上午。
林悦原本以为“植入第二代芯片”是个大工程，至少得住院、麻醉、开颅、ICU观察。结果林振邦把她领到隔壁新盘下来的铺面里，指着中间一张折叠美容床说：“躺下。局部麻醉，半小时完事。”
林悦站在门口没往里走。铺面刚装修完，墙漆味儿还没散干净，角落里堆着水泥袋和没用完的瓷砖。美容床旁边立着一台造型古怪的设备——底座是二手牙科椅改的，扶手加装了腕托和头枕固定器，头顶悬着一圈银色金属环，环上嵌了七八个电极贴片。墙上挂着一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白板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手术流程，字迹是林振邦的狗爬体。
“你这叫手术室？”林悦指着水泥地上的烟头，“这地方卫生许可证都没有。”
“比当年给你植入一代机的条件好多了。”林振邦从纸箱里翻出一包一次性医用无菌洞巾，抖了抖灰，“一代机是我在东莞出租屋里给你做的，你妈负责递剪刀，隔壁狗叫了一宿。”
周芸从里屋出来，穿了件一次性手术衣，头上戴着浴帽改的手术帽，手里攥着瓶碘伏：“那次是我这辈子手最抖的一回。这回好歹有张正经床了。”
沈逸站在门口，怀里抱着那台微型终端和一台心率监测仪，表情介于“我是技术顾问”和“我能不能走”之间。林振邦冲他招招手：“小沈，你站床头，盯着脑电波数据。一旦出现异常波形，立刻喊停。”
“什么算异常波形？”沈逸问。
“就是你看不懂的波形。”
沈逸沉默了一下，把心率监测仪往美容床头一搁：“我会看心率。心率超过一百二我直接拔电源。”
“行行行，听你的。”林振邦把林悦往床边推，“闺女，躺。咱们抓紧时间，十点半之前得弄完，不然赶不上中午卤肉饭的饭点。”
林悦脱了鞋躺上美容床。周芸给她额头和太阳穴消毒，碘伏擦上去凉飕飕的，一股医院走廊的味道。林振邦坐在床尾，打开一台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密密麻麻排着参数配置界面。
“二代芯片体积比一代小了三圈，指甲盖这么大。”林振邦从无菌包装里夹出一片银色薄片给林悦看，上面嵌着细如发丝的电路纹路，“植入位置跟一代机一样，在右侧颞叶皮层表面。一代机那个位置有个旧接口，我把二代芯片卡上去就行，不用重新开孔。”
“不用开孔”这四个字让林悦稍微放松了一点。她扭头看了眼沈逸：“你盯着点。他要是手抖，你就踹他。”
沈逸站在床头，手里攥着心率监测仪的连接线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。
林振邦戴上放大镜和头灯，用一支细长的定位针穿过旧接口的密封胶圈。林悦只觉得右耳后方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，酸胀感顺着太阳穴窜到眼眶，不疼，但很怪，像有人拿棉签捅她鼻腔深处。
“接触良好。旧接口阻抗正常。”林振邦一边操作一边报进度，“准备拆卸一代机……拆卸完成。一代机取出来了，小沈你看一眼，这玩意儿烫不烫？”
沈逸接过那片取出来的旧芯片摸了摸：“温的。四十度左右。”
“对。这就是你之前老头疼的原因。二代机跑起来最多三十五度。”林振邦把新芯片嵌进接口，“安装二代机……卡扣咬合。小沈，看数据。”
沈逸低头盯着终端屏幕：“脑电信号正常。心率八十二，平稳。”
“上电。”林振邦敲了一下回车键。
林悦眼前“唰”地闪过一片白光。紧接着四面八方的心声像洪水一样灌进耳朵——林振邦在默念“千万别烧千万别烧”，周芸在想“碘伏瓶子没拧紧别洒了”，沈逸脑子里是“心率八十五，再观察三分钟”——然后这些声音瞬间清晰起来，比一代机的接收精度高了不止一个量级。
她甚至能分辨出林振邦左手和右手在想不同的事。左手在担心芯片散热，右手在惦记卤肉锅还炖在灶上没关火。
“接收端正常。”林悦闭着眼说，“爸，你灶上的卤肉锅要糊了。”
林振邦手一哆嗦：“我关火了。”
“你关的是高压锅。砂锅还在灶上。”
林振邦“嗷”一嗓子蹿起来往后厨跑，周芸在后面骂了一句，跟着追出去了。屋里就剩林悦和沈逸。
沈逸低头看着心率监测仪：“心率从八十二跳到了九十五。你紧张？”
“没有。”林悦睁开眼，侧头看他，“你脑子里刚才在想什么？”
沈逸顿了一下：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在想‘她要是能一直听见我心声也挺好’。”
沈逸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。
林悦咧开嘴笑：“放心，这功能有开关。你要不想让我听，我随时关。”
“……关。”沈逸说。
林悦做了个拉链封嘴的手势：“关了。”
林振邦端着卤肉锅跑回来的时候，看见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，气氛有点微妙。他咳了一声，把锅往桌上一放，清了清嗓子：“手术成功。二代机工作正常，散热良好，防火墙已激活。从今天起你就是千峰科技——不对，林家铺子——第二代脑机接口实验体的首例用户了。”
“别说‘实验体’。”周芸端着碘伏跟进来，“说‘体验官’。”
“行。体验官。”林振邦搓了搓手，“体验官同志，接下来一周你每天来店里报到，做数据校准和适应性训练。二代机的功能比一代机多了不少，你得慢慢熟悉。”
“多了什么功能？”林悦从床上坐起来。
林振邦掰着手指头数：“第一，接收范围可调节，最远能到五百米，最近能缩到半米——半米之内你能精确分辨对方脑子里想的是文字还是图像。第二，新增‘情绪色块’模式，你可以在视野里看到别人情绪的粗略颜色，红色是愤怒，蓝色是悲伤，绿色是平静——这个功能开会的时候特别好用，谁在敷衍你一眼就能看出来。第三，防火墙是硬件级的，方旭那种干扰器对你完全没效果了。第四——”
“够了够了。”林悦摆手，“你一次说太多我也记不住。回头写个说明书给我。”
“说明书已经写好了。”林振邦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打印装订的小册子，封面印着《二代机用户手册（第1.3版）》，封底还印了“林家铺子出品”的Logo，“一共八十七页。今晚看完，明天考试。”
“考试？”
“不及格不给续卤肉饭。”
林悦把手册往包里一塞，跳下床穿鞋。周芸递过来一杯温水，叮嘱她回去好好休息。沈逸收起终端设备，站在门口等林悦。两人前后脚出了店门，后街的太阳明晃晃的，晒得柏油路面发软。
走了一段，林悦忽然说：“沈逸。”
“嗯？”
“二代机有个‘情绪色块’功能。”
“你爸刚才说了。”
“我现在看你是浅蓝色的。”
沈逸脚步一顿：“浅蓝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手册第八页写的——‘浅蓝色代表平静中带一点紧张’。”林悦歪头看他，“你紧张什么？”
沈逸沉默了三秒。“我在想明天报告怎么写。”他说，“‘本周工作总结：协助林悦完成二代机植入手术，手术过程中因卤肉锅干烧导致手术中断两分钟’。”
林悦笑得弯腰。直起身来的时候，她兜里的手机响了，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。她接起来，对面一个女声客客气气地说：“您好，请问是林悦女士吗？我是《科技前沿》杂志的记者苏晚。我们关注到您今天在微博上发布的脑机接口开源项目，想约您做个专访，方便的话明天下午可以吗？”
林悦捂住话筒，扭头看沈逸。沈逸用口型说：“林振邦把资料放网上了。今早的事。”
林悦对着手机说：“明天下午两点，林家铺子。你到了先吃碗卤肉饭，边吃边聊。”
挂掉电话，她冲沈逸扬了扬下巴：“走。回店里帮我爸收拾实验室。顺便跟他说一声，他那个开源项目网站做得太丑了，得重写。”
沈逸掏出平板，面无表情地开始记待办事项：“网站重写、接受采访、校对手册。还有吗？”
“有。”林悦把手册拍在他胸口，“你先替我看完这八十七页。明天考试你替我考。”
“你爸说不及格不给续卤肉饭。”
“所以我让你替我考啊。你考满分，我续饭。”
沈逸看了她一眼，浅蓝色的情绪色块上飘过一缕橙色。林悦按手册第九页对照了一下——橙色代表“认命”。
“行。”沈逸把手册塞进公文包，“今晚我替你看。但下周的数据校准你得自己来。”
林悦比了个OK的手势，两个人顶着八月末的大太阳往回走。她右手边沈逸的浅蓝色里偶尔冒出一点橙色，左手边后街上杂七杂八的心声嗡嗡响着——卖煎饼的大姐在算今天赚了多少钱，快递员在骂客户不接电话，二楼美甲店的小姑娘在纠结要不要跟男朋友分手。
林悦把接收范围缩到半米，把杂音挡在外面，只留了沈逸一个人的浅蓝和橙色。
挺安静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