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高考前夜
六月六号。封睿鑫记得很清楚。因为那天他爸把书店关了。
书店一年到头只关过两次。一次是他妈走的那年。一次是今天。
早上他爸把卷帘门拉下来,锁好。铁门哗啦响了一声,锁舌咔一下。他爸站在门口看了两秒。然后转身,对封睿鑫说:“今天不开了。你去学校拿准考证。我在家做饭。”
封睿鑫说不用,我自己去就行。他爸摆摆手:“你去你的。”
封睿鑫骑车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爸还站在书店门口。蓝衬衫洗得发白,手叉着腰。像在监工。看着书店的门,好像怕它自己开了。
到学校的时候,教室里闹哄哄的。陈老师在讲台上发准考证,一个一个念名字。念到谁,谁上去拿。有人拿到就翻来覆去看,有人直接塞进书包。封睿鑫拿到自己的,看了一眼考场和座位号。叶舒然坐在座位上,准考证已经拿在手上了。封睿鑫坐下来。
“你在哪考?”
“一中。你呢?”
“二中。”
叶舒然嗯了一声。封睿鑫心里堵。高考三天,不在一个考场。他本来以为至少能在一个学校。一中是本校。二中在城南。骑车过去要二十多分钟。意味着三天都见不着面。
“你早上怎么去?”封睿鑫问。
“骑车。”
“二中那么远。”
“骑快点二十分钟。”
封睿鑫还想说什么。陈老师在上面拍了拍桌子,让大家安静。注意事项一条一条讲。带好准考证、身份证、2B铅笔、黑色签字笔。不要迟到,不要提前交卷,不要带手机。封睿鑫听着,但脑子里在想叶舒然要骑二十分钟去二中。高考三天。万一早上起晚了。万一路上车坏了。他想着,没说出来。
发完准考证,陈老师说今天就不上课了,大家回去休息,调整心态。教室里没人动。陈老师又说了一遍,走吧,别在这儿耗着了。还是没人动。最后陈老师自己先走了。
封睿鑫坐在座位上没急着走。叶舒然也没走。两个人在教室里坐着。周围陆续有人离开。书包一甩,椅子一推。周桐走的时候拍了一下封睿鑫的肩膀,说了句加油。封睿鑫说你也加油。十几分钟之后,教室基本空了。
叶舒然把准考证收进书包。“你回家?”
“嗯。”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下楼。车棚里,封睿鑫的车跟叶舒然的车停在一起。叶舒然那辆二八大杠比平时擦得亮了一些。封睿鑫看了一眼,没问。叶舒然跨上去。封睿鑫也跨上去。两个人骑出校门。
街上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上班的人骑车赶路。菜市场门口挤着一堆人。路过一个文具店,门口挂着“高考专用文具”的牌子。封睿鑫瞟了一眼,没停。两个人慢慢骑着。没往桃李巷的方向。拐到了河边那条路。
河边有条窄道。一边是河,一边是老居民楼。没什么车。安静。
“你紧张吗?”叶舒然问。
“还行。你呢?”
“不紧张。”
封睿鑫看了他一眼。叶舒然的表情跟平时一样,淡得很。但封睿鑫注意到,他捏着车把的手指关节有点白。
“你妈怎么样了?”
“上个月复查了。没事。医生说恢复得不错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两个人骑了一段。河水是浑的,绿中带黄。流速很慢。对面有个老头在钓鱼,一动不动地坐着。叶舒然放慢了速度。封睿鑫也跟着慢下来。最后两个人在河边停下来,脚撑着地,看着水面。风从河上吹过来,有一点腥味。
“你明天几点起?”封睿鑫问。
“六点。”
“那你六点半出门?”
“差不多。”
封睿鑫想了想。二中那个方向,早上上班的人多。路窄,骑不快。六点半出门有点紧。
“你六点二十出门吧。”他说。“提前十分钟。万一路上堵。”
叶舒然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管得挺宽。”
“我怕你迟到。”
叶舒然没接话。过了几秒说:“行。六点二十。”
封睿鑫放心了一点。两个人继续站着。旁边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经过。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,闭着眼睛晒太阳。叶舒然看着他们走远。
“我跟我爸说了。”叶舒然突然说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考上海的学校。”
封睿鑫转头看他。叶舒然还在看着前面。老太太和轮椅已经拐进了巷子。
“他怎么说?”
“没说什么。就说考得上就去。”
“没吵?”
“没有。”叶舒然顿了一下。“我妈帮我说了两句。她说孩子想出去看看就去。”
封睿鑫松了口气。叶舒然的妈跟叶舒然的爸不太一样。上次住院,封睿鑫去看过两回。叶母躺在病床上,看见他进来还笑着让他坐。人瘦,但精神还行。跟叶舒然一样,说话不多。但那个笑让封睿鑫觉得她心里明白。
“那你就考。”封睿鑫说。
“你也考得上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叶舒然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数学最近都上一百了。上次模拟考一百零三,你没看?”
“看了。”
“同济去年分数线比复旦低,你够得着。”
封睿鑫没接话。叶舒然把什么学校什么分数线记得一清二楚。大概查过很多遍。封睿鑫也查过,但没跟别人说过。
河边风又吹过来一阵。叶舒然把车支好,走到河边的栏杆旁边,趴在上面看水。封睿鑫也支好车,走过去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趴着栏杆,看河。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,慢慢往下游走。远处有人在河边洗东西,拿着棒槌敲衣服,声音闷闷地传过来。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叶舒然问。
“编辑。或者写字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就写点东西。”
叶舒然没再问。趴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爸那边呢?你走了他一个人。”
封睿鑫想过这事。想了好几遍。他爸一个人开书店。一个人吃饭。一个人上楼睡觉。他走了之后,书店还是那个书店。只是楼上少一个人。电视没人跟他抢。面没人跟他一起吃。封睿鑫知道。
“我跟他说了。他说行。”
“他没拦你?”
“没有。他说上海书多。”
叶舒然笑了一下。很轻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爸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就那样。不怎么管我。”
“不管比管好。”
封睿鑫看了他一眼。叶舒然看着河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封睿鑫听出来那句话里的意思。管得太多的爸,不如不管的。翻抽屉。撕作文。用那种力气把字写在纸上塞进铅笔盒。叶舒然大概早就想跑了。上海只是他找到的最远的出口。
“你以后还回临川吗?”封睿鑫问。
叶舒然想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可能回。可能不。”
“你爸妈都在这里。”
“嗯。”
封睿鑫没往下问。两个人在栏杆上趴了挺久。太阳从云后面露出来。河面上亮了一块。洗衣服的人敲完了衣服,端着盆走了。钓鱼的老头收竿。桶里空空的,一条鱼都没有。他提着桶走了,步子慢腾腾的。
叶舒然站直了。“回去吧。明天要早起。”
两个人推着车从河边窄道上出来。回到大路上,各自上车。骑到电影院门口,叶舒然停下来。封睿鑫也停了。
“你明天准考证带好。铅笔多削两根。”叶舒然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别喝太多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叶舒然看了他一眼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跟平时差不多。但封睿鑫听得很清楚。
“以后别走散。”
封睿鑫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。他看着叶舒然。叶舒然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站在电影院门口。太阳快落山了。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嗯。”封睿鑫说。
叶舒然没再说什么。蹬上车,往桃李巷方向骑。封睿鑫看着他的背影,一直到路口拐弯,看不见了。他骑上车回家。
到书店的时候,他爸已经把饭做好了。四个菜,一锅排骨汤。封睿鑫看了一眼,说这么多。他爸说吃不完明天吃。两个人坐下来吃饭。他爸没问他考试的事,就问了一句准考证拿了没。封睿鑫说拿了。
吃完他上楼,把书包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。准考证,身份证,铅笔,签字笔,橡皮,尺子。全部放在一个透明袋子里。他爸给他准备的。他把袋子放在书包最外层。躺到床上的时候,他回想了一下叶舒然那句话。
以后别走散。
什么叫走散。不联系了叫走散。联系了,但话变少了,也叫走散。封睿鑫知道叶舒然的意思。去同一个城市。上同一所大学。毕业以后留在一起。别断了。别像很多人那样,高中毕业之后就慢慢没话了。电话少了。信不写了。过年回来见一面,坐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。最后只剩一个名字,跟现实没关系了。
封睿鑫翻了个身。面朝墙。天花板上的裂缝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了。三年了。从他第一次躺在这个位置盯着看,到现在,三年了。明天高考。后天也考。大后天考完。然后就是等成绩,填志愿。然后九月份。上海。
他闭上眼睛。明天早上不用去桃李巷路口了。叶舒然去二中,他去一中。方向反了。但考完就好了。考完就在一起了。上海。
封睿鑫睡着了。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