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第12章 叶母第一次住院
叶舒然请假那天是周一。
封睿鑫在桃李巷路口等了二十分钟。天没亮透，路灯还暗着。雪停了，地上留着一层，踩上去硬邦邦的。他一只脚踩在石墩子上，手插在口袋里，盯着巷子口。巷子里没人。早点摊也没出。七点差十分。不能再等。他骑上车往学校走，一路回了三次头。第三次回头，巷口还是空的。他拧了下车把，骑快了。
到教室，早读已经开始。有人在背英语，有人念文言文，声音嗡嗡的。他坐下来，旁边的位置空着。封睿鑫把围巾解下来，搭在椅背上。那是叶舒然的围巾，周五早上还的，后来天暖了就没再戴。今天降温，他拿来了。本来想还。叶舒然的桌面干干净净，抽屉里只有那几本书和一支笔。椅子往里推着，跟周五放学时一样。封睿鑫看了一眼，翻开书，没看进去。
早读下课，他去办公室找陈老师。
“叶舒然请假了？”他问。
陈老师正批作业，红笔在纸上划了一下，抬头看他。“请了。家里有事。你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。他今天没来。”
陈老师嗯了一声，没多说。封睿鑫站了一会儿。他想再问一句，家里什么事。嘴张了张，没问。陈老师已经低头继续批作业。他出来了。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，走廊里有人跑过去，脚步声咚咚的。他回教室，路过叶舒然的座位，手在椅背上碰了一下，又收回来。
中午吃饭他一个人坐。周桐端着盘子过来，坐对面。
“你同桌呢？”
“请假了。”
“干嘛去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周桐看他一眼，没再问。封睿鑫扒了两口饭就吃不下了。食堂的汤里有香菜。他打了两碗，一碗没香菜放在对面。放了一会儿，自己端过来喝了。没香菜的那碗，他先喝完了。周桐吃完先走，走之前说了句下午物理小测。封睿鑫嗯了一声。
下午的课他听不进去。数学课老师在讲新内容，黑板上的公式写了一排，擦了又写。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，又划掉。旁边空着的座位太显眼。他习惯了叶舒然坐在那里，安安静静地翻书或者写字。突然空了，整个教室都好像不对劲。老师叫他名字，他站起来，不知道问的什么。旁边没人提醒。他坐下，耳朵发热。
放学的时候他去车棚推车。车棚里车挤得歪歪扭扭，他找到自己那辆，开锁。风从车棚口灌进来。经过门口，看见叶舒然那辆二八大杠不在。应该的，他今天没来。封睿鑫骑上车，到桃李巷口停了一下。巷子里没什么动静。他骑进去，找到第三栋。是栋老楼，外墙的石灰剥了大半，楼道口摆着几辆自行车。叶舒然的车不在。封睿鑫在楼下站了几分钟。三楼的窗户暗着。他喊了一声，没人应。转身走了。走出巷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下，还是没人。
第二天叶舒然还是没来。
封睿鑫心里发慌。早读的时候他往门口看了好几次。每次有人推门进来，他都抬头。不是叶舒然。中午吃饭的时候去陈老师办公室问，陈老师说叶舒然请了三天假，家里有事，没细说。封睿鑫说知道了，退出来。周桐在门口等他。
“是不是家里出事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跟他关系好，你不知道？”
封睿鑫没回答。他确实不知道。叶舒然有什么事不太主动说。但他可以猜。叶母在纺织厂，三班倒。上次叶舒然说他妈今天在家，平时不常回来。也许身体不好，也许别的事。他想到这儿，又觉得瞎猜没用。周桐看他脸色，没再问。
第三天下午，封睿鑫正在上物理课。陈老师过来敲门。跟物理老师说了两句，物理老师朝封睿鑫招了招手。封睿鑫站起来出去。陈老师站在走廊里，手里拿着一张纸条。
“叶舒然给你留了电话。让你放学打给他。”
封睿鑫接过纸条。上面是一个座机号码。区号是临川本地的。他攥着纸条回了教室，一节课没上好。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号码。纸条被手汗浸得有点软。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冲出教室。骑车到邮局旁边的公用电话亭，把纸条摊在话机上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。响了四声，有人接了。
“喂。”
是叶舒然的声音。有点哑。
“是我。封睿鑫。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吃饭了没。”
“没。你呢。”
“吃了。”叶舒然说，“我妈住院了。纺织厂体检查出来的，肝上有个东西。要做手术。”
封睿鑫握着话筒。邮局门口人来人往，自行车铃叮叮响。有人在他身后等电话，咳了一声。他没让。
“严重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医生说先做检查，看看是良性还是恶性。”
“你爸呢？”
“在医院。我这两天请假，白天在医院，晚上回家。”
封睿鑫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话筒里能听见叶舒然那边的背景声，好像是医院走廊，有人推着车过去，轮子在地砖上吱吱响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上课？”
“过两天。等我妈做完检查。”
“哪家医院？”
“第二人民医院。住院部三楼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叶舒然沉默了一下。“不用。你上课。”
“放学去。”
叶舒然没再拒绝。封睿鑫说你把病房号告诉我。叶舒然说了。封睿鑫记在纸条背面。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封睿鑫想问他吃饭了没有，又想问有没有别的能帮上忙的。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你注意休息。”
叶舒然嗯了一声。挂了。
封睿鑫从电话亭出来，天已经暗了。他骑车回家。路上经过一家水果摊，停下来买了一袋橘子。老板说五块钱，他掏了钱。到家之后他跟他爸说明天放学去医院看叶舒然他妈。他爸说行，拿点钱去，别空手。封睿鑫说买了橘子。他爸从柜台抽屉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他，说万一用得着。封睿鑫接了，上楼。
第二天放学，封睿鑫骑车去了第二人民医院。住院部在三楼，走廊很长，灯管发白。他在护士站问了病房号，护士抬头看他一眼，往走廊尽头指了一下。他走过去。门半开着，他敲了两下。叶舒然从里面出来。
几天没见，叶舒然瘦了一圈。眼眶凹下去，下巴的线条更明显了。衣服没换，还是那件校服，袖口蹭了点灰。他看见封睿鑫，点了一下头，走出来把门带上。
“我妈刚睡着。”他小声说。
两个人站在走廊里。封睿鑫把橘子递过去。叶舒然接了，说了句“谢了”。
“检查结果出来了吗？”
“下午出的。医生说可能是良性的，但还得做个小手术切掉。安排在周五。”
“那还好。”
叶舒然没接话。封睿鑫看着他。叶舒然靠在墙上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，眼睛看着走廊尽头。走廊尽头有扇窗，窗外是医院的后院，几棵秃树。封睿鑫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。但想不出来。他爸一个人把他带大，没怎么生过大病。他没经历过这种事。也不知道说什么有用。
“你爸呢？”他问。
“回去拿东西了。晚上来换我。”
“那你晚上能睡吗？”
“能。医院有陪护床。”
封睿鑫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。是叶舒然的数学笔记。他翻到最新那几页。
“这几天的课我都抄了。数学讲了两章新的，物理讲到电磁。英语还是按单元走。笔记你先看着。不懂的问我。”
叶舒然接过去，翻了两页。封睿鑫的字跟他的不一样，没他工整，但该记的都记了。重点用红笔标了，跟叶舒然自己的习惯差不多。叶舒然合上本子。
“你抄的？”
“嗯。你不在没人给我讲题。我就自己抄。”
叶舒然看了他一眼。目光停了两秒。然后他低下头，把本子收进书包。“谢了。”
“你跟我还说这个。”
叶舒然没再说话。走廊里安静下来。过了几分钟，病房里传来一声咳嗽。叶舒然转头看了一眼。
“我进去了。”
“嗯。明天我还来。”
叶舒然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别天天来。耽误学习。”
“不耽误。我做完作业来的。”
叶舒然没再说什么，进了病房。门轻轻关上。封睿鑫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门上的小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，看不清人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下楼。
骑车回家的路上他想，叶舒然在里面是什么样子。给他妈倒水，扶她起来，还是就坐在旁边。那间病房里除了叶母，还有叶舒然的爸。区政府上班的那个人。翻抽屉、撕作文的那个人。封睿鑫没进去。大概叶舒然也不想让他进去。
到家的时候他爸在柜台后面。封睿鑫说去了医院，叶舒然他妈周五做手术。他爸说那周五你再去看一趟。封睿鑫嗯了一声。上楼写作业。写到一半他停下来。把叶舒然那本数学笔记又翻出来看了一遍。他抄的时候很仔细，连叶舒然平时爱在页边画的小记号都描下来了。有几页他实在看不懂的地方留了空，用铅笔打了个问号，等叶舒然回来问。
封睿鑫把本子合上，放在桌角。明天放学还去。后天也去。周五再去。反正骑车过去二十分钟，不耽误什么。叶舒然说别天天来。封睿鑫觉得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。他当然会去。
睡觉前他把手机闹钟调早了十分钟。明天早上不用去桃李巷路口了。叶舒然不在。但他还是调早了。习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