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11章 高三的雪
临川的冬天来得早。高三这年更早。
十一月中旬，第一场雪。不大，细细碎碎的，落在地上就化了。封睿鑫骑车到桃李巷路口的时候，叶舒然已经在了。靠着电线杆，手里没拿书，两只手揣在口袋里。封睿鑫骑近了才看见他嘴唇冻得发紫。
“你等多久了？”
“刚来。”
封睿鑫没吭声。信他个鬼。叶舒然每次都刚来。他下了车，把围巾解下来递过去。叶舒然看了一眼，没马上接。
“你自己不冷？”
“我骑车，热。”
叶舒然接过去，围上。没道谢。封睿鑫也没等。两个人往学校骑。路面湿滑，车轮打飘，骑得慢。到学校的时候，封睿鑫耳朵冻得通红。叶舒然看了他一眼，把围巾解下来，挂在他车把上。
“放学还你。”
封睿鑫嗯了一声。围巾挂在那儿，灰蓝色，被风吹得一晃一晃。
高三跟高一高二不一样。完全不一样。课表排满，体育课改自习，周末补课。教室里一股焦虑味，说不上来，像粉笔灰混着汗，还有卷子油墨。桌上卷子一摞比一摞高，稍微碰一下，哗啦往下掉。没人捡。捡了也没地方放。
封睿鑫每天早上五点半起。闹钟响的时候天还黑，窗玻璃上一层霜。他拿手抹一把，外面也是黑的。晚上十二点睡。有时候十二点过了，题还没做完，他硬撑，撑到眼睛发涩，笔在纸上划出歪线。叶舒然比他更狠。据说十二点半还在做数学。封睿鑫不知道真假，反正叶舒然白天从来不困。上课照样听，笔记照样记。字小，密，一行一行，跟刻上去似的。
月考变成周考。封睿鑫的成绩在年级二十到三十之间晃。今天二十，下次二十六，再下次三十。晃得他心烦。叶舒然稳在前十。数学还是叶舒然帮他补，但时间少了，只能每周日下午在教室里补两个小时。教室空，暖气不热，窗户漏风。封睿鑫做题，做不出来就抓头发。抓得狠，指缝里全是断发。叶舒然不催。就在旁边等着，翻自己的错题本。等封睿鑫抓完了，他才开口讲。
“你别急。”叶舒然说。
“我急的是考不上。”
“考不上就考不上。又不是没别的路。”
封睿鑫看着他。叶舒然表情很平。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抬，笔还在纸上划。好像考不上大学这事真没什么。可封睿鑫知道他比谁都用功。每天晚上回去学到几点，只有他自己知道。叶舒然不说。封睿鑫也不问。
十二月第一周，临川下了场大雪。
封睿鑫记得那天是周三。下午最后一节课考英语听力。喇叭里滋滋响，听不太清。就是教室前面那个喇叭，挂在黑板上方，时不时呲一声。考完出来，天已经暗了。雪从中午开始下，到放学的时候地上积了厚厚一层。车棚里的自行车座垫全白了。链条冻住，蹬不动。封睿鑫捣鼓半天，链条死活不动。手冻僵，他骂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被雪吞了。
叶舒然推着他的二八大杠过来。链条也冻了。两个人站在车棚门口，看着对方的车。
“走回去吧。”叶舒然说。
封睿鑫看了他一眼。桃李巷在文昌街前面，走回去大概要四十分钟。
“先送你。”叶舒然说。
“你家更远。”
“送你到了我再走。”
封睿鑫没再争。他把车锁在车棚里。叶舒然也锁了。两个人背着书包出了校门。
街上没什么人。雪还在下，大片的，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。路灯亮着，照着雪一片一片往下掉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封睿鑫缩着脖子，手揣口袋。叶舒然走在他右边，靠马路那边。风从北边过来，雪打在脸上有点疼。
两个人并排走，谁也没说话。
走了一段，叶舒然把围巾往下拉了拉，露出嘴。
“你冷吗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耳朵又红了。”
封睿鑫摸了摸耳朵。冰的。叶舒然把围巾解下来。这次没递，直接绕到封睿鑫脖子上。手碰到封睿鑫后颈的时候，是热的。围巾还带着叶舒然的体温。
“你戴着。”叶舒然说。
“你怎么办？”
“我抗冻。”
封睿鑫没推辞。围巾上有那股洗衣粉味，跟两年前一样，雕牌的。他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。鼻子有点酸。不知道是冻的，还是怎么。
走到电影院门口，叶舒然停下来。电影院没开，门口的海报还挂着，已经褪色了，看不清是什么电影。台阶上全是雪，没人踩过。
“你记得吗，上次我们来看电影。”叶舒然说。
“嗯。武打片。”
“那片子挺烂的。”
“是挺烂的。”
叶舒然笑了一下。封睿鑫侧头看他。叶舒然笑的时候不多，嘴角往上提一点，眼睛还是那样，不怎么弯。但确实是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想起来那片子最后那个人站在废墟上，莫名其妙就赢了。”
封睿鑫也记得那个画面。主角站在一片假的废墟上，背景是纸糊的火焰。挺傻的。当时叶舒然还说，这火还没我家炉子旺。封睿鑫想到这儿，差点也笑。但没笑出来。嘴冻僵了。
两个人继续走。过了电影院就是文昌街的路口。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封睿鑫家的书店。路上的雪越积越厚，踩下去快到脚踝。封睿鑫的鞋湿了，脚趾头冻得发麻。叶舒然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鞋湿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去泡个热水脚。”
“知道。”
走到书店门口，封睿鑫停下来。书店的灯还亮着，他爸在柜台后面。玻璃门关着，里面透出暖黄的光。封睿鑫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。
“你进来坐会儿吧。”他说。“暖和一下再走。”
叶舒然看了看书店的窗户，又看了看前面黑漆漆的路。
“不了。太晚了。”
“那你把围巾拿回去。”
叶舒然摇头。“你明天还我。早上路口。”
封睿鑫看着他把围巾留给自己。叶舒然站在雪里，头发上落了一层白，肩膀上也全是雪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，拉链拉到顶，领子竖着。封睿鑫想说点什么。比如你路上小心，比如明天别迟到。但都没说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。雪一片一片地落。
“你进去吧。”叶舒然说。
封睿鑫推开门。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叶舒然站在门口，隔着玻璃门看着他。然后转身走了。封睿鑫站在门里，看着他踩着雪往桃李巷的方向走。越走越远，背影越来越小。雪落在他身上，把他整个人都染白了。最后拐过路口，看不见了。
封睿鑫进了书店。他爸在柜台后面抬起头。
“今天怎么走回来的？”
“雪大。车骑不了。”
“你那个同学呢？”
“他回去了。”
“这么晚还回去？”
封睿鑫嗯了一声。上楼。换鞋。他把湿袜子脱了，脚泡在热水盆里。水太烫，他嘶了一声。但没加冷水。就这么烫着。脚趾头从麻到热，慢慢有了知觉。
他低头看着盆里的水。围巾还搭在肩膀上，没摘。他拿下来，放在膝盖上。灰蓝色的围巾，被雪打湿了一小片，颜色变深了。封睿鑫攥着围巾的一角。脑子里是叶舒然站在雪里的样子。他站在门口，隔着玻璃门，头发上肩上全是雪。然后转身走了。那个背影封睿鑫大概会记很久。
后来他泡完脚，擦干。想把围巾搭暖气片上。可临川没暖气。就那种电暖器，他爸房间有一个，他房间没有。他把围巾搭在椅背上。明天早上还他。
躺到床上的时候，他想叶舒然到家了没有。从文昌街到桃李巷，走路大概二十分钟。雪天路滑，走慢点得半个小时。现在应该到了。也可能还在路上。
封睿鑫翻了个身。窗户外面雪还在下。明天早上还得去路口。叶舒然会在那里。靠着电线杆，或者蹲在石墩子上。没戴围巾，因为围巾在他这里。
他闭上眼睛。高三的雪还在下。窗外咯吱咯吱的，是路人在踩雪。封睿鑫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脚终于暖和了。
明天。明天早上把围巾还给他。顺便说一句昨天忘了说的话。
想说什么来着。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