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天晌午说到就到。
沈安宁提前一刻钟到了码头东街的茶楼。这茶楼就是她刚盘下来的那间铺面二楼，还没正式开张，桌椅板凳倒是齐整，赵铁柱带着伙计擦洗了两天，窗明几净的。她让伙计烧了壶热水，把自己带的灵泉茶叶沫子撒进去，泡出来一壶清汤绿叶的茶，香气顺着窗户缝往外飘。
钱老掌柜准时到了。六十来岁的人，头发白了一半，身板倒还硬朗，穿一件半旧的灰绸袍子，脚上一双黑布鞋，乍一看跟码头上管账的老先生没什么分别。他身后只跟了个十四五岁的小厮，手里捧着一盒点心，规规矩矩站在楼梯口没上来。
沈安宁起身让座，亲手给他倒了碗茶。钱老掌柜接过茶碗闻了闻，眉头一动：“好茶。这味儿比桂香斋的茶叶还正。沈东家哪儿弄的？”
“自己炒的，野山茶，不值什么钱。”沈安宁坐下来，开门见山，“钱掌柜，您今儿来是为钱少东家的事吧？赌约的事码头上都传遍了，您也别觉得丢了面子。年轻人争强好胜，我跟他一般年纪的时候也这样。”
钱老掌柜叹了口气，把点心盒子往桌上一推：“沈东家，我今天来，赔礼是一层，还有一层是求您高抬贵手。明远那孩子从小被他娘惯坏了，做事不过脑子。他跟您打赌这事，我昨儿才知道——他压根没跟我商量，拿聚丰粮行的名头出去跟人叫板。如今赌输了，码头上的人都说聚丰粮行少东家说话不算话，我这张老脸挂不住啊。”
沈安宁端着茶碗没接话，等他往下说。
“我跟您交个底。”钱老掌柜压低了声音，“聚丰粮行表面上是我做主，实际上这三年有一半的股在刘同知名下。刘同知倒台之前，码头上走粮的买卖他说了算，我每年给他分三成利。如今刘同知被府衙查了，他那份股撤不出来，我这边现银周转不开。明远跟您打赌，本意是想把您挤走，码头上的买卖他好一个人做——他怕您来了之后，我这边连剩下的一半股也保不住。”
沈安宁放下茶碗：“所以您今儿来，是怕我趁机把聚丰粮行也吞了？”
钱老掌柜苦笑：“沈东家是明白人。我实话实说，聚丰粮行做了十五年，码头上老主顾多，您真要挤兑我，我也撑不了几个月。但我干了一辈子粮食生意，别的不敢说，码头上哪条船能装多少货、哪个仓能存多少粮、哪个季节走哪条水路最省钱，这些事我门儿清。您要是愿意，咱们合着做——您有货、有销路、有官面上的关系，我有码头上的门道和老人手。您吃肉，给我留口汤就行。”
沈安宁盯着他看了两眼。这老头话说得实在，姿态放得也低，但她心里清楚，钱老掌柜嘴里说的“门道”值不值这个价，得看他肯不肯交底。
“钱掌柜，您说的这些我认。但有一件事得先说明白——聚丰粮行里刘同知那三成暗股，您得把账目交给我。刘同知倒了，他那份股官府迟早要追缴，您藏着掖着反倒惹一身骚。您把账清了，该补的税补上，往后聚丰粮行干干净净的，咱们再谈合作。”
钱老掌柜咬了咬牙：“成。我回去就让账房把刘同知那几年的分红账理出来，该补的税我认。但沈东家，我有个条件——明远那孩子，您别跟他一般见识。往后码头上您说了算，让他给您打下手跑跑腿，磨磨他的性子。”
“行。”沈安宁痛快地答应了，“不过丑话说前头，他要是再给我使绊子，我可不会像这回这么客气。”
钱老掌柜站起来拱手：“多谢沈东家。”他转身要走，又想起什么，回头补了一句，“对了，有件事您得留个心。刘同知虽然被查了，但他有个幕僚姓宋，叫宋怀义，这人没跑，还在府城活动。昨儿有人看见他在西街的酒馆里跟刘主簿手底下几个旧书办吃酒。我估摸着他们没憋好屁，您码头上刚铺开摊子，当心有人使阴招。”
沈安宁心里记下了，面上不显，笑着送钱老掌柜下楼。
当天傍晚，沈安宁去西街买针线，孙娘子说铺子里的布招牌得重新扎边。西街是府城的老街，路面窄，两边铺子挤挤挨挨，卖什么的都有。沈安宁买完针线出来，天已经擦黑了，巷子里点了灯笼，光线昏黄。她抄近路从一条窄巷穿过去，走了半截，迎面过来三个人，把巷子堵了。
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男人，穿青布直裰，手里捏着把折扇，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，就是眼神不对，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先往下溜，再往上翻，透着股阴劲儿。沈安宁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宋怀义，刘同知原先的幕僚，她在周同知府上远远见过一回。
“沈东家，巧了。”宋怀义笑眯眯地拱了拱手，“在下宋怀义，原先在刘同知府上做事。听说沈东家最近在码头上风生水起，特来道个喜。”
沈安宁站定，手不动声色地摸到腰后短弩的机括上：“宋先生有事说事，我赶时间。”
“痛快。”宋怀义收了笑，折扇往手心一拍，“沈东家，您在码头东街那两家铺面，房东是我表弟。当初租给您的时候我不在府城，我表弟不懂事，把契签便宜了。如今我回来了，想跟您商量商量——铺面租金涨三成，或者您把铺面转租给我，我按原价补您半年的租金。”
沈安宁差点笑出声：“宋先生，铺面契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，租期三年，租金年付。您表弟签的字摁的手印，如今说涨就涨？您当府城的契书是擦屁股纸呢？”
宋怀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：“沈东家，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刘同知虽然倒了，但他在府衙经营十几年，底下的人脉还在。您一个外来户，想在府城站稳脚跟，得罪的人太多没好处。”
“宋先生，我给您也交个底。”沈安宁往前走了半步，声音不大，但巷子里静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，“刘同知倒台的事，是我递的状子。他挪税银的证据是我找的，他吃暗股的账本是我抄的。您要是不服气，大可以去府衙告我，看周同知接不接您的状子。您要是想使阴招——我码头上有守备衙门张千总的人看着，铺子里有萧将军的牌子镇着。您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？”
宋怀义脸色变了又变，最后冷笑一声：“好，沈东家硬气。咱们走着瞧。”他带着两个跟班转身走了，步子迈得急，袍子角都甩起来了。
沈安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，手从短弩上松开。她没急着走，站在原地想了想——宋怀义来堵她，说明刘同知那帮人还没死心。明面上不敢动，暗地里肯定要使绊子。她铺子里的货、码头上走粮的船、车马行的路线，哪一环出了岔子都麻烦。
她连夜去找了张千总，把宋怀义堵她的事说了。张千总拍胸脯保证码头上加派一班巡夜，又给她出了个主意：“沈东家，您那两家铺子后头的巷子通着守备衙门的后墙。我让人在墙上开个小门，往后您铺子里值夜的伙计能直接从衙门后头进出，有事喊一嗓子我们就听见了。”
沈安宁谢了张千总，第二天就让赵铁柱去办了。又在铺子仓库里多存了二十石粮，万一宋怀义使坏把码头的道堵了，她手里有粮心里不慌。
过了三天，钱老掌柜把刘同知那几年的暗股账目理清送了过来，补了税银，钱明远也老老实实来她铺子里报到了，低着头喊了声“沈东家”，蔫头耷脑的。沈安宁没为难他，让他跟着赵铁柱学跑码头看货，先从扛包点数干起。
钱明远扛了两天包，累得腰酸背痛，倒是没叫苦。沈安宁冷眼瞧着，这小子虽然傲气，但干活不偷懒，码头上人头熟，跟船老大们递烟倒茶称兄道弟，比他爹那套老派做法活泛多了。她心里盘算着，过阵子把码头上的出货调度交给钱明远试试，自己腾出手来跑边军的粮草供应。
这天傍晚她正在铺子里对账，赵铁柱从外头跑进来，手里捏着一封信：“东家，边军大营来信了，萧将军的亲卫送来的。”
沈安宁拆开一看，信上就两行字，头一行是“粮草官核过了，按你说的数签”，第二行是“三匣糯米糕，你说了算”。
她噗嗤笑出声来。这人真是，讨价还价都写在信上，多一个字不肯写。
她把信收好，冲赵铁柱喊：“明天去桂香斋订三匣糯米糕，挑最贵的。另外加一匣子八宝饭，那是我自己铺子里做的，给他捎上。”
赵铁柱笑嘻嘻地问：“东家，您这买卖做到最后，是赔是赚啊？”
“你懂什么，这叫感情投资。”沈安宁把账本合上，伸了个懒腰，“走吧，今儿早点收工，我请你们去码头边上吃烤鱼。钱明远呢？叫他一块儿去，扛了两天包，该补补了。”
钱明远从后头仓房里探出脑袋，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，手里还攥着半截扛包用的麻绳，愣愣地问：“沈东家，您叫我？”
“叫你去吃饭，去不去？”
钱明远犹豫了一下，把麻绳往腰里一别，跟了上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