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9章 操场上的风
期末考试前一周,体育课停了。
说是复习,其实就是把人关教室里自习。那天下午最后一节,体育老师还是来了,说出去活动活动,别老坐着。全班跟放风似的往外跑。临川一中操场不大,两百米的跑道,中间一块草地,草长得参差不齐。靠近围墙那一片全是野草,没人管。跑道边上的白线掉了漆,篮球架底下那块水泥地裂着缝。
封睿鑫跟着人群往外走。叶舒然走在他旁边,手里还拿着那本《边城》。封睿鑫看了一眼,说你体育课还带书。叶舒然说看两眼。
到了操场,体育老师吹了声哨,说自由活动,别打架别爬墙。然后就回办公室了。
男生们一窝蜂跑去打篮球。周桐喊封睿鑫,封睿鑫摆了摆手说不去。他在操场边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来。跑道边缘有一排石阶,水泥的,被太阳晒得发烫。封睿鑫用手抹了一下,坐上去。叶舒然坐在他旁边,翻开《边城》。书页有点卷边,他拿大拇指按着。
操场上很热闹。打篮球的、踢毽子的、追着跑的。几个女生在跑道边上散步,一圈一圈地走。远处围墙外面有一排杨树,风一吹叶子哗哗响。
封睿鑫坐了一会儿,觉得晒,往旁边挪了挪,挪到一棵梧桐树下面。石阶被树荫盖住,凉快一点。叶舒然跟着挪过去,书没离手。
“你看哪了?”封睿鑫问。
“快完了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还行。翠翠挺可怜的。”
封睿鑫没看过《边城》,不接话。他把校服外套脱了垫在石阶上,往后靠着。天很蓝,没什么云。偶尔有一阵风,吹得梧桐叶翻过来,露出浅绿色的背面。石阶缝里长着几根细草,被鞋底蹭来蹭去。
过了几分钟,封睿鑫说:“你暑假干嘛?”
叶舒然翻了一页。“不知道。可能去我奶奶家住一段。”
“你奶奶住哪?”
“乡下。离临川两个小时车。”
封睿鑫哦了一声。他没怎么去过乡下。他爸是城里长大的,他妈也是。外婆家在隔壁市,但好多年没走动了。他妈走了之后,那边基本断了联系。
“你去过乡下吗?”叶舒然问。
“没怎么去过。”
“挺无聊的。没书店,没电影院。就一条河,几座山。”
封睿鑫说那你还去。叶舒然说奶奶一个人,得去。封睿鑫没接话。操场上的风又吹过来,带着热气。篮球场那边传来一阵叫好声,大概是谁投了个好球。有人喊周桐传球,周桐骂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
叶舒然合上书,放在膝盖上。他看着操场对面,围墙外面那排杨树。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以后想去哪个城市?”
封睿鑫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他没想过。他爸的书店在临川,他大概率也在这儿。但叶舒然问的是“想去”,不是“会去”。想去哪。封睿鑫想了想。
“没想过。可能上海?或者南京。我爸说上海书多。”
叶舒然嗯了一声。没接话。
“你呢?”封睿鑫问。
叶舒然看着远处。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,他拿手拨了一下。“上海。”
封睿鑫转头看他。叶舒然说得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眼睛看着操场对面,没看封睿鑫。
“为什么上海?”
“大学多。书店多。图书馆大。”叶舒然顿了一下。“而且离家远。”
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很低。封睿鑫听到了。离家远。从临川坐火车到上海,大概七八个小时。不算太远,但也不近。够远。
封睿鑫没问他为什么想离家远。大概能猜到。区政府上班的爸,翻抽屉,撕作文。叶舒然没说,封睿鑫就不问。但他记住了。上海。
“你呢?”叶舒然转过头来问他。
“我也上海吧。”
叶舒然看了他一眼。封睿鑫说得很随便,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。但叶舒然看了他好几秒。然后转回去,重新翻开书。
“那说好了。”叶舒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去同一个城市。”
封睿鑫看着他的侧脸。叶舒然低着头看书,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脸上落了几块光斑。封睿鑫想说好。但没说。就坐着。风又吹过来,把他膝盖上的草屑吹走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草屑滚到石阶下面,没了。
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,下课铃快响了。周桐跑过来,满身汗,拿校服擦脸。“你俩坐这儿干嘛?一动不动的。”
“乘凉。”封睿鑫说。
周桐看了看他们,又看了看头顶的梧桐树。“行吧。走了,回教室。”他跑走了。跑了两步又回头喊,快点啊,陈老师要来了。
叶舒然合上书,站起来。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封睿鑫也站起来。两个人往教学楼走。操场到教学楼要穿过一个小的花坛,里面种了几棵月季,开得稀稀拉拉的。花瓣掉了几片在地上,被踩进土里。叶舒然走在前面,封睿鑫跟在后面。
走了几步,封睿鑫说:“上海哪个大学?”
“不知道。同济或者复旦。看考多少分。”
“那我也考同济。”
叶舒然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数学得再好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继续补。”
叶舒然没说什么,继续走。封睿鑫跟上去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教学楼,楼梯间里阴凉。上了二楼,进了教室。陈老师已经在里面了,让大家坐好复习。封睿鑫坐回座位,翻开物理课本。叶舒然在旁边翻开《边城》,看了最后两页。
封睿鑫盯着物理课本上的公式。脑子里想的不是公式。是操场上的风,和叶舒然说“上海”时候的声音。轻,但是稳。像想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那种。
那天放学骑车回家,叶舒然骑得比平时慢。封睿鑫跟着慢。骑到电影院门口,叶舒然说:“你回去跟你爸商量一下。”
“商量什么?”
“去上海的事。他要是不同意呢?”
封睿鑫捏了一下刹车。“他没什么不同意的。他又不管我。”
叶舒然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爸就你一个儿子。你走了他一个人。”
封睿鑫没想过这个。他爸一个人。书店一个人看。饭一个人吃。他走了确实就剩他爸了。封睿鑫蹬着车,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也不能一辈子待在临川。”
叶舒然没说话。两个人继续骑。到桃李巷口,叶舒然拐进去之前说:“还有两年。慢慢想。”
封睿鑫嗯了一声。看着叶舒然进了巷子。巷口那盏路灯还是坏的,一直没人修。封睿鑫骑回家。书店还亮着灯,他爸在柜台后面算账。封睿鑫把车锁好进去。
“爸。”
他爸抬头。
“我想考上海的大学。”
他爸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写。“上海哪个?”
“还没定。同济或者复旦。”
“你成绩够吗?”
“够不着就再努力。”
他爸放下笔,看了他一眼。封睿鑫站在柜台前面,校服拉链拉到一半,书包带子搭在肩膀上。他爸看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你自己想好就行。”
封睿鑫说嗯。上楼。他爸在后面又补了一句:“上海挺好的。书多。”
封睿鑫在楼梯上笑了一下。他爸这个人的思路永远很简单。上海等于书多。书多就等于好。跟他想的一样。
回到房间,封睿鑫坐在床上。窗户开着,夜风进来。他把书包里的物理课本掏出来,翻到函数那章。叶舒然的笔记夹在里面,红笔蓝笔标注的。封睿鑫看了一会儿。想到叶舒然说“离家远”时候的表情。淡淡的,没什么变化。但就是那个语气。好像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很久了,终于说出口。
封睿鑫躺下来。两年。还有两年。两年之后去上海。跟叶舒然一起。他翻了个身。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,暗蒙蒙的。他闭上眼睛。风从窗户缝里进来,吹得桌上的草稿纸沙沙响。封睿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肚子。快睡着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想,上海到底什么样。他没去过。只知道书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