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8章 旧书店的下午
六月,热得不像话。
教室里风扇开到最大,还是闷。封睿鑫每天骑到学校,后背都是湿的。叶舒然不怎么出汗,就是脸有点红。跑完三圈,封睿鑫衣服能拧出水,叶舒然额头上只一层薄汗。封睿鑫说:“你是什么做的?”叶舒然说:“不知道。”
补课补了三个礼拜。封睿鑫数学从八十二涨到了九十八,期末模拟考的时候。还是不如叶舒然,但好歹没拖太多后腿。叶舒然说:“你有进步。”封睿鑫说:“那是你教得好。”叶舒然没接话,低头翻书。
期末考试前那个周末,封睿鑫在家复习。他爸早上出门进书去了,留他一个人看店。书店周末本来就没什么人,下午更冷清。封睿鑫把课本摊在柜台上,一边看一边打瞌睡。两点多的时候,门口帘子一掀,叶舒然进来了。
封睿鑫抬头看他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叶舒然站在书架前面,看了他一眼,“你家店我上次来过,没好好看。”
封睿鑫想起来,上次叶舒然来买了三本书就走了,前后不到二十分钟。“那你今天好好看。我爸不在,随便翻。”
叶舒然嗯了一声,开始一排一排地看。封睿鑫继续低头看数学。柜台上那台旧风扇摇着头,吹过来的风是热的。外面的蝉叫得人心烦。封睿鑫做了一道题就不想做了,趴在柜台上发呆。
叶舒然在文学那排书架前面站了很久。封睿鑫趴在柜台上看着他。叶舒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,翻两页,放回去。再抽一本,翻两页,又放回去。他挑书的样子很慢,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翻书是看封面看简介,叶舒然是翻开第一页,读一段,再决定。封睿鑫觉得他大概在看书里的第一句话能不能让他继续读下去。
过了快一个小时,叶舒然拿了两本书过来放在柜台上。一本是《边城》,薄薄的,封面挺旧了。另一本是《围城》,更旧,书脊裂了一道口子。
“这两本多少钱?”
封睿鑫看了一眼。《边城》五块,《围城》八块。“一起十块。”
叶舒然掏钱。封睿鑫说:“不用,我送你。”
叶舒然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把十块钱放在柜台上。“你家开店做生意的。”
封睿鑫收了钱,找了个塑料袋给他装好。叶舒然接过书,没急着走,在柜台前面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。那是封睿鑫平时坐的位置,凳子矮,坐下去膝盖快顶到下巴。
“你爸呢?”
“进书去了。每个周末都去。”
“远吗?”
“邻市。坐大巴去,书托运回来,他再骑三轮去车站拉。晚上回来。”
叶舒然哦了一声,四处看了看。书店不大,三排书架,靠墙还有两个。天花板低,灯管发黄。角落里堆着一摞没整理的旧书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柜台是木头的,台面被磨得发亮,有一块地方颜色特别深,是常年放茶杯留下的印子。
“你家店开了多久?”
“我小学的时候开的。之前我爸在工厂上班,下岗了,就开了这个。”
叶舒然点点头。没问下岗的事。封睿鑫也没往下说。他爸那点事,说来说去就那样。工厂倒闭,下岗,找活儿干,找不到,拿遣散费盘下这个店面。十几年了,就这么过来的。
“你妈呢?”叶舒然问。
“走了。我小学的时候。”
叶舒然没再问。两个人坐在柜台前面,风扇转过来又转过去。外面太阳很大,街上没什么人。斜对面的杂货铺老板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打瞌睡。
封睿鑫把数学课本往旁边推了推,从柜台下面摸出两瓶汽水。他爸批发的,放在柜台下面卖,一块钱一瓶。他拿起子撬开两瓶,一瓶放在叶舒然面前。
“请你的。”
叶舒然拿起来喝了一口。橘子味的。他喝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。封睿鑫靠在柜台上,也喝了一口。汽水是温的,不够凉,但比没有强。
“你家就你和你爸?”叶舒然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爸管你吗?”
封睿鑫想了想。“不怎么管。他说我别学坏就行。”
叶舒然喝汽水没说话。封睿鑫看了他一眼。叶舒然坐在那个矮凳上,腿太长,蜷着不舒服。他把凳子往前挪了挪,靠着柜台,两条腿伸到过道里。手里攥着那瓶汽水,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头往下滴。
“你爸周末都在家?”封睿鑫问。
“在。”
“那你周末都在干嘛?”
叶舒然想了一下。“看书。写作业。有时候去我奶奶家。她一个人住,我过去陪她。”
“你妈呢?”
“我妈在厂里。三班倒。不常在家。”
封睿鑫想起来,叶舒然说过他妈在纺织厂。三班倒的工人,确实不常在家。那平时在家就他跟爸?他爸在区政府,周末在家,那叶舒然周末面对的就是那个翻他抽屉的人。叶舒然以前说过,他爸会翻他抽屉,嫌他看闲书是不务正业。封睿鑫没再往下问。
叶舒然把汽水放在柜台上。“你爸的书店挺好的。”
“好什么,没什么人。”
“有人来就行。”叶舒然看着那排书架,“你爸选书的眼光不错。那本《边城》是新版的,印得挺好。”
封睿鑫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塑料袋。“你喜欢沈从文?”
“还行。看过《湘行散记》。”
“那本我爸有。你要看吗?我给你找找。”
叶舒然摇头。“看完这两本再说。”
封睿鑫没再坚持。风扇又转过来,吹得柜台上的纸哗哗响。封睿鑫拿课本压住。外面太阳往西偏了一点,街上多了几个骑车的。斜对面杂货铺的老板醒了,搬着椅子进去了。
叶舒然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”
“不再坐会儿?”
“回去了。我妈今天在家。”
封睿鑫从柜台后面出来送他到门口。叶舒然把塑料袋挂在自行车把上,跨上车。
“期末考试你数学别低于一百。”叶舒然说。
“要求这么高?”
“你补了三周,该有这个水平。”
封睿鑫说行。叶舒然蹬了一下车,走了。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没挥手。封睿鑫站在书店门口,看着他骑远了。蝉还在叫。他转身回去,把柜台上的两个空瓶收好,课本又摊开。看了两行字,看不进去。脑子里在想叶舒然坐在那个矮凳上的样子。他坐得很自然,就好像在自己家一样。虽然腿伸不开,也没表现出不舒服。喝汽水的时候一小口一小口地抿,好像那是什么好东西似的。就是一块钱的汽水。
傍晚的时候他爸回来了。骑着一辆三轮车,后斗里堆满了书。封睿鑫出去帮忙搬。一摞一摞搬进店里,放在角落里等着分类上架。他爸满头汗,T恤湿透了,拿毛巾擦了一把脸。
“今天有人来吗?”
“叶舒然来过。买了两本书。”
“你那个同学?”
“嗯。在我这儿坐了一会儿。”
他爸从三轮车上搬下最后一摞书。“他家里做什么的?”
“他妈在纺织厂。他爸在区政府。”
他爸手上停了一下。“区政府哪个部门?”
“不知道。没问。”
他爸把书搬进去,封睿鑫跟着。两个人把书堆在角落。他爸去后面洗了把脸,出来的时候拿了两瓶汽水,一瓶递给封睿鑫。封睿鑫接过去。
“这个同学你跟他处得好?”
“还行。”
他爸喝了一口汽水,在柜台后面坐下来,开始翻今天进的书。翻了两页,又说:“你成绩没往下掉就行。”
封睿鑫嗯了一声。上楼写作业。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,他爸坐在柜台后面,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湿透的T恤,翻着旧书,把有破损的挑出来放在一边。封睿鑫看了一会儿,上了楼。
晚上他做完作业,把窗户打开。夜风比白天凉快。他往下看,书店门口的灯还亮着,他爸在整理书架。封睿鑫关上窗,躺到床上。那天下午叶舒然坐在矮凳上的样子又冒出来了。腿伸不开,也没抱怨。喝汽水抿小口。说“你爸的书店挺好的”。
封睿鑫翻了个身。他想,哪天得让叶舒然见见他爸。在书店里坐坐,喝点茶,聊两句。他爸不会翻人抽屉。大概也不会说“不务正业”这种话。顶多问问成绩,然后就没话了。他爸就是这样的人。不太会跟人聊天,但不会让人不舒服。
封睿鑫闭上眼睛。明天是周日,还得看店。叶舒然会不会再来?大概是不会。他要陪他奶奶。封睿鑫翻了个身。想着想着就睡着了。风扇没关,在头顶上转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