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7章 月考排名
分班之后第一次月考在五月底。
封睿鑫是考前一周才开始慌的。之前也不是不慌,只是没顾上。新班级的进度跟原来不一样,数学已经讲到第五章,他第四章还没吃透。课本翻了三遍,例题看着会,习题一变就卡。物理更麻烦,新老师讲得飞快,他笔记记了半本,回头翻,有一半看不懂。字是自己的,意思像别人的。
叶舒然倒是一点不急。还是每天看书,做完作业就翻他的《平凡的世界》。下册快看完了。封睿鑫有时候瞥一眼,看见他手指压在页角上,翻得很慢,像舍不得看完。
考试前一天晚上,封睿鑫在房间里复习到十二点。数学卷子做了两套,错的比对的多。他爸上来敲了一次门,说别太晚,明天还要早起。封睿鑫说知道了。门关上之后他又坐了一会儿,盯着卷子上那道函数题,怎么算都差一个步骤。笔尖在纸上戳了个点,越戳越深,纸破了。他把笔扔了。笔滚到桌角,停住。他没捡。
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天花板上有路灯的反光,一块黄的。他数呼吸,越数越清醒。后来不知道几点睡着的。
第二天早上在桃李巷路口,叶舒然看见他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眼睛肿了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“今天考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骑车到学校。跑完三圈,封睿鑫喘得比平时厉害。喉咙里发苦,腿也沉。叶舒然站在旁边看着他,等他喘完才走。进教室之前,叶舒然从口袋里掏了什么东西放在封睿鑫手心。封睿鑫低头看,又是一颗大白兔。
“考试前吃甜的,有用。”叶舒然说。
封睿鑫把糖揣进口袋。没吃。进了考场。
第一场语文,还行。作文写得顺,文言文有点卡,但不算要命。第二场数学,做到后面两道大题的时候封睿鑫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公式想不起来,换了个思路还是不对。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,阴着。风把旗绳打在杆上,一下一下。考场里翻卷子的声音一波一波的。他低头接着算,勉强写了半页。有一行写错了,他划掉,纸皱了。交卷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,笔杆差点滑出去。
中午吃饭封睿鑫没什么胃口。食堂里人多,吵。他打了一份土豆白菜,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。叶舒然坐在对面,看他这样,也没催。
“难?”
“嗯。”
“哪道?”
“最后两道。”
叶舒然没再问。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他说:“下午考完我帮你看看。”
下午物理和化学,封睿鑫考得一般。不算太差,但也没多好。实验题写得含糊,计算题勉强凑完。考完出来天快黑了。叶舒然在教室门口等他,手里拿着那支旧钢笔。封睿鑫走过去,叶舒然说:“卷子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数学卷子。草稿纸也行。你最后两道怎么做的,给我看看。”
封睿鑫从书包里翻出草稿纸。上面有他算了一半的步骤,字挤在一起,有些地方划得看不清。叶舒然接过去看了一会儿,蹲在走廊上把草稿纸摊开,用手指着一行算式。
“你这里公式用错了。这个是求导的公式,不是积分的。”
封睿鑫凑过去看。他看了两遍,确实是。他把求导公式套到积分题里了。低级错误。脸有点热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叶舒然指着另一道,“你设的未知数太多了。设两个就够了,你设了四个,自己把自己绕进去。”
封睿鑫看着草稿纸。确实。他当时脑子乱,设了一堆未知数,到最后解不出来。叶舒然拿笔在草稿纸边上画掉两个,又圈了一个。
“你回去把课本第134页到140页重看一遍。”叶舒然把草稿纸还给他。“例题全做一遍。你这几道题都是例题变形。”
封睿鑫把草稿纸塞进书包。“你考得怎么样?”
叶舒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还行。”
“多少分?”
“不知道。等成绩出来。”
两个星期之后成绩出来了。班主任把排名贴在教室后面。纸是用胶带粘的,右下角已经卷起来。封睿鑫等人散了才去看。总分排名第二十三。比入学的时候掉了十几名。他往下找叶舒然的名字。在第五。
封睿鑫盯着排名看了几秒。叶舒然第五,他二十三。中间差了十八个人。那十八个名字挤在纸上,他一个也没看进去。他回到座位上,叶舒然在看书。封睿鑫坐下来,把数学卷子摊开。八十二分。他不用看叶舒然的卷子,也知道叶舒然比他高。
“数学拉分了。”封睿鑫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数学多少?”
“一百一十六。”
封睿鑫不说话了。满分一百五,叶舒然比他多了三十多分。总分排名拉开的差距,一多半在数学上。他把卷子折了一下,又展开。
“你帮我补吧。”封睿鑫说。
叶舒然翻了一页书。“行。”
“真的?”
“我骗你干嘛。”
封睿鑫把卷子收起来。叶舒然说:“今天放学别走。教室留一会儿。”
放学之后封睿鑫给家里打了个电话,跟他爸说晚点回。他爸说知道了,别太晚。教室里其他人陆续走了。椅子拖地的声音响了一阵,慢慢没了。最后只剩他们两个。叶舒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,翻开,上面是他整理的数学笔记。字迹工工整整,每一章有公式总结,有典型例题,还有易错点标记。
封睿鑫看了一眼。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平时。上课的时候顺手。”
顺手写成这样。封睿鑫拿过本子翻了几页。第134页到140页那部分,叶舒然把每一道例题都做了注解,红笔标了思路,蓝笔标了陷阱。封睿鑫看了半天,觉得这个人真是闲的。
“你从第一章开始看。”叶舒然把笔给他。“例题自己在草稿纸上做。做完对答案。错了问我。”
封睿鑫开始做。教室里很安静,吊扇转着,窗外偶尔有鸟叫。叶舒然坐在旁边看他的书,偶尔抬头看一眼封睿鑫的草稿纸。做错的时候他也不急着说,等封睿鑫卡住了才开口。有时候一句“再看看题目”,有时候直接指出来哪一步有问题。封睿鑫发现叶舒然讲题跟老师不一样。他不按课本顺序讲,他按封睿鑫的思路讲。你在哪里想歪了,他就从那里把你拽回来。
做到第五题的时候,封睿鑫卡住了。叶舒然看了一眼草稿纸。
“你把这里展开错了。”
“怎么错了?”
叶舒然拿过笔,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。他的字很小,写得很密。一步一步展开,没有跳步骤。写完之后推过来。
“看懂了吗?”
封睿鑫盯着草稿纸看了一会儿。懂了。叶舒然讲得比数学老师清楚。
“你以后当老师算了。”封睿鑫说。
叶舒然把笔放下。“不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想。”
封睿鑫没再问。继续做题。做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教室的灯管有一个在闪,忽明忽暗的。叶舒然抬头看了一眼灯,没说什么。封睿鑫把最后一道做完,对了答案,对了。他把笔放下。
“完了。”
叶舒然合上书。“明天继续。你把函数那章先自己过一遍。”
封睿鑫收拾书包。两个人关灯锁门,下楼。车棚里只剩他们两辆车。骑出校门,街上没什么人了。路灯亮着,夜风比白天凉快。两个人慢慢骑着,谁也没说话。车链子响,路上有树影。
骑到文昌街和桃李巷的分岔口,叶舒然停下来。
“你下次考试别慌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慌。”
“你慌。你一慌就设太多未知数。”
封睿鑫没反驳。因为叶舒然说得对。他每次考试一紧张就喜欢给自己找退路。设一堆未知数,指望随便哪条路能走通。结果往往把自己绕死。
“你考试的时候怎么不慌。”封睿鑫问。
叶舒然想了一下。“慌也没用。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。”
封睿鑫觉得他说得对。但做不到。
“明天早上跑步还跑吗?”
“跑。”
叶舒然蹬上车。“明天见。”
封睿鑫看着他拐进巷子。巷口那盏灯还是坏的,黑漆漆的。叶舒然的影子没了。封睿鑫骑回家。他爸在楼下等他,面凉了,又热了一遍。封睿鑫吃面的时候他爸坐在对面,手里翻着一本旧书。书页发黄,翻得慢。
“补课了?”
“嗯。叶舒然帮我补数学。”
“你那个同学不错。”
封睿鑫嗯了一声。低头吃面。面汤上浮着一点油花,他拿筷子拨开。吃完上楼写作业。他把叶舒然的笔记拿出来又看了一遍。那些红笔蓝笔的标注,密密麻麻的。封睿鑫看着看着觉得心里挺踏实的。有人愿意花时间帮你把路标出来,这件事本身比补课有用。
他躺下来的时候想到叶舒然说“慌也没用”。大概是真的。叶舒然经历过的事可能比考试难多了。铅笔盒里那张纸条,区政府上班的爸,翻抽屉,撕作文。比起这些,数学卷子算什么东西。
封睿鑫翻了个身。明天还得早起。桃李巷路口,叶舒然会在。然后跑三圈,进教室,上课。中午吃饭。放学补数学。日子就这样过。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