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6章 叶舒然的铅笔盒
分班结果五月中旬出来。
那天早上封睿鑫到教室,陈老师正站讲台上贴一张新名单。一群人围过去。他走过去扫了一眼。理科班分两个,他在二班,叶舒然也在二班。名单上叶舒然的名字紧挨着他,前后差一个。
封睿鑫回头看了一眼座位。叶舒然刚进来,背着书包站在门口。封睿鑫朝他点了下头,示意名单。叶舒然走过来看了一眼,嗯了一声。然后两个人各自回原来的座位,等陈老师来安排新班级。
新班还是在这个教室。走了一部分选文的同学,从隔壁班调了一些人过来。座位重新排,按身高和视力。封睿鑫一米七六,叶舒然一米七八,都不算矮。但封睿鑫有点近视,上学期配了眼镜,一百多度。平时不戴,只有看不清黑板的时候才掏出来。排座位的时候陈老师把他俩排在了第三排,还是靠窗。封睿鑫坐里面,叶舒然坐外面。
“你眼镜呢?”叶舒然问。
“没带。”
“看不清黑板怎么办。”
“抄你的。”
叶舒然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第一节课是数学,换了新老师,从二中调过来的,讲课方式完全不一样。封睿鑫听了一节课,半懂半不懂。下课之后他拿过叶舒然的笔记看了一眼。字写得工工整整的,每一步都记了。封睿鑫说借我抄抄。叶舒然把本子推过来,继续看他的书。
新班级的人慢慢混熟了。封睿鑫不太主动跟人搭话,叶舒然更不主动。两个人还是老样子,上课坐一块,中午吃饭坐一块,放学骑车一块。周桐也分到了二班,坐在最后一排,但一下课还是往前面跑,趴封睿鑫桌上聊两句。
那天是周三,天气热起来了。教室里的吊扇开了,吱呀吱呀转着。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,老师提前五分钟下课了。封睿鑫收拾书包的时候不小心把叶舒然的铅笔盒碰到了地上。铅笔盒是铁的,摔在地上哐当一声,盖子开了,里面的东西撒出来一地。
封睿鑫说了句抱歉,蹲下来捡。笔、橡皮、尺子、圆规,散了一地。他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铅笔盒。捡到最底下的时候,看见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。纸很薄,折得特别小,刚好能塞进铅笔盒底部的夹层里。封睿鑫捡起来的时候那张纸散开了,里面露出几个字。他只扫了一眼,看见上面写着“不用你管”。
字迹不像叶舒然的。叶舒然的字他见过,工整但偏软,笔锋不重。这张纸上的字很硬,笔画很用力,像是一个人带着气写下来的。
封睿鑫把纸捏在手里,其他东西放回铅笔盒。叶舒然从外面回来了,看见铅笔盒在地上,没说什么,接过去合上,塞进书包。封睿鑫注意到他看了一眼铅笔盒的底部,大概是在看那张纸还在不在。没问。封睿鑫把那团纸攥在手心里,塞进了自己的裤兜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叶舒然话比平时少。封睿鑫也没怎么说话。两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,各自吃各自的。封睿鑫口袋里那张纸硌着他。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藏起来。看了叶舒然的铅笔盒一眼,那里面原本有一张写着“不用你管”的纸条,字迹不是叶舒然的。谁写的?为什么会在叶舒然的铅笔盒里?封睿鑫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。但那个字迹的力道让他有点不舒服。那种从纸面上透出来的火气。
下午上课的时候封睿鑫把那张纸掏出来在桌子底下展开看了一眼。只有一行字,后面被撕掉了一半。写的是“不用你管。我自己会”。后面撕掉了。封睿鑫看了两遍,折回去,继续放在口袋里。他没有还给叶舒然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。就是觉得应该留着。
放学骑车回家的路上,叶舒然骑得比平时快。封睿鑫跟在后面,没说话。到桃李巷口,叶舒然停下来。
“你今天怎么没问我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铅笔盒。”
封睿鑫捏着刹车,一只脚踩在地上。“你没说,我就不问。”
叶舒然看了他一眼。路灯刚亮,不太稳,闪了一下。叶舒然的脸上半明半暗的,没什么表情。“那张纸你拿了吧。”
封睿鑫沉默了两秒。“嗯。”
“你留着干嘛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叶舒然没再追问。他推着车往巷子里走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“那是我爸写的。”
封睿鑫看着他。
“他翻我抽屉,看见我写的作文。作文里有一句,‘不用你管,我自己会’。他说我不务正业。我跟他吵了一架。他把那句话抄下来塞我铅笔盒里,说是让我清醒清醒。”
封睿鑫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叶舒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那怎么还剩半张。”封睿鑫问。
“我撕的。看到的时候撕了一半,剩下的没撕完,就塞回去了。”
封睿鑫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纸。半张纸,边缘不齐,被撕过的痕迹。他捏着纸的一角,想了一会儿,放回口袋里。没还给叶舒然。
叶舒然看着他。“你还留着?”
“嗯。”
“留着干嘛。”
“没干嘛。就是觉得不该扔。”
叶舒然看着他。过了几秒,他把自行车撑起来,走到封睿鑫面前。两个人站得很近。封睿鑫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粉味,跟冬天一样,没变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叶舒然说。话没说完。他看了封睿鑫两秒,转身推车进了巷子。
封睿鑫站在原地。路灯这次彻底灭了,巷子里暗下来。叶舒然的影子走了一段就不见了。封睿鑫把口袋里的纸掏出来。那张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,边角磨毛了。他展开看了一眼,就着远处小卖部的灯。字迹还是那么硬。“不用你管。我自己会。”后面撕掉的字不知道是什么。封睿鑫折起来。没有放回口袋,而是夹进了钱包里。钱包是旧的,他爸淘汰的,里面就几块钱和一张借书证。
骑车回家。路上他一直在想叶舒然说“他翻我抽屉”那句话。区政府上班的父亲,翻儿子的抽屉,看到作文就说是不务正业。封睿鑫觉得这事有点过分。但他爸也不见得有多开明。只是他爸没空翻他抽屉。旧书店忙的时候他爸一整天都在外面跑,回来就坐在柜台后面算账,没工夫管他。
到家之后他上楼写作业。写着写着把钱包掏出来,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。他仔细辨认了一下笔迹。很重,笔画收尾的地方都往下压,像是在纸上戳。有些人写字是这样的。生气的时候会写得更重。封睿鑫把纸条放回钱包。
第二天早上他到桃李巷路口,叶舒然已经在了。靠着电线杆,手里拿着那本《平凡的世界》下册。看见封睿鑫来了,把书合上。封睿鑫注意到他眼眶下面有点青,没睡好的样子。
“你昨晚没睡?”
“睡了。没睡好。”
“因为你爸?”
叶舒然跨上车。“不想提。”
两个人往学校骑。骑了一段,封睿鑫说:“那张纸条我放钱包里了。”
叶舒然看了他一眼。“随你。”
“你要拿回去吗?”
“不用。你留着吧。”
封睿鑫没再说话。骑到学校,跑完三圈,去教室。早读课开始之前叶舒然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放在封睿鑫桌上。是一支钢笔,旧的很,笔杆上的漆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的铜色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封睿鑫拿起来看了看。笔尖是好的,就是外壳旧。
“我爸的。他不用了,扔在抽屉里。”叶舒然翻开课本。“你上次说你铅笔不好用。这支凑合。”
封睿鑫握着那支笔。沉甸甸的。他拧开笔帽,在草稿纸上划了一下。出水很顺,比他之前那支五块钱的圆珠笔好太多。他说了句谢了。把笔收进铅笔盒。叶舒然已经在背单词了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封睿鑫把那张纸条的事想了半天。叶舒然说“你留着吧”的时候表情很淡。但封睿鑫觉得他其实在意。不在意就不会把纸条塞回铅笔盒里。撕了一半还塞回去,就是既生气又舍不得扔。封睿鑫理解那种感觉。有些东西你恨它,但你又不想让它消失。因为它至少证明有人看见过你。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封睿鑫把那支钢笔拿出来。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。想了想,又划掉了。重新写。最后写了半页纸。写完他把纸撕下来,折好,塞进铅笔盒的夹层里。那个位置,跟叶舒然铅笔盒里的夹层一样。
叶舒然在旁边看书,没注意他写了什么。封睿鑫合上铅笔盒。放学铃响了。
骑车回家的路上,叶舒然问:“你刚才在写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练字。”
“用我的笔?”
“嗯。挺好写的。”
叶舒然看了他一眼。没再问。
到桃李巷口,封睿鑫看着叶舒然拐进去。路灯还是没修,巷子里黑着。叶舒然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天早上别迟到。”
“你才是。”
叶舒然没接话,拐进去了。封睿鑫骑上车往文昌街走。回家之后他把铅笔盒打开,把那张折好的纸拿出来。上面写的是:你爸翻你抽屉那件事,不对。你以后想写什么就写什么。我帮你收着。
他看了两遍,折回去。想了想,没有放回铅笔盒,而是夹进了枕头底下的那本语文课本里。跟那颗大白兔糖纸放在一起。糖纸已经压平了,字迹透过糖纸还能看见。
封睿鑫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明天还得早起。桃李巷路口,叶舒然会在那里。靠着电线杆,或者蹲在石墩子上。总之会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