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5章 文理分科表
四月底,天开始热。教室窗户终于能开。后勤来修那扇漏风的窗,叶舒然围巾从窗缝抽出来那天,封睿鑫看着他叠好塞书包,嘴里嘟囔了一句,总算不用堵了。窗缝里一层灰印子,围巾塞一冬天留下的。封睿鑫伸手抹了一下,灰沾指头上,他在裤子上蹭掉。裤子蹭出一道浅灰,他没管。
临川的春天短,冬天一过直接往夏天里跳。四月下旬已经有人穿短袖。叶舒然还穿长袖,但没再围围巾。他好像不怕热,也不怕冷。封睿鑫怕热,一到下午就犯困,趴桌上被陈老师点两回。第二回他刚迷糊,粉笔头差点砸到叶舒然书上,叶舒然把书往旁边挪了挪,没看他。封睿鑫坐直,拿笔戳戳卷子,装模作样。
那天班会,陈老师抱一摞表格进来。往讲台上一放,拍了拍灰。粉笔灰腾起来,前排女生扇手。
“文理分科表。下周五之前交。想好了再填,别改来改去。”
表格发下来,一人一张。就一页纸,两栏,文科、理科。底下留空填姓名学号。封睿鑫翻来覆去看两遍,放桌上。周桐从后面戳他背:“你选文还是理?”
封睿鑫没想好。成绩均衡,没拔尖,也没差到哪。语文好点,数学一般,英语还行,物理化学中不溜。选哪边都行。他回头:“没想好。”
“我选理。我爸说理科好找工作。”
封睿鑫转回来。叶舒然在看书。《百年孤独》看完了,现在看《平凡的世界》上册。封睿鑫从旧书店给他找的下册,他还没动,压在桌斗里,书脊都压平了。叶舒然看书快,《活着》两天翻完。封睿鑫有时候觉得他像吃书,一页一页咽。
“你选什么?”封睿鑫问。
叶舒然没抬头:“还没想。”
“你家让你选什么?”
翻一页。“我爸说理科。”
“你自己呢?”
叶舒然停了一下。“理科。”
封睿鑫没再问。他把表格收进抽屉。下午上课一直想。其实选什么都行。可他不想跟叶舒然分开。叶舒然选理,他也选理。这念头冒出来,他自己愣一下。什么时候做决定先看叶舒然了。他没说。
接下来几天,班上陆续填表。有人选文,有人选理,有人纠结好几天。周桐第一天交,理科。前面几个女生商量两天,两个选文。封睿鑫表格还空着,压课本底下。
周三中午吃饭,周桐问:“你还没填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同桌呢?”
封睿鑫看叶舒然。叶舒然低头吃饭,好像没听见。封睿鑫没接话。食堂汤里有香菜,封睿鑫打两碗,一碗没香菜的放对面。叶舒然坐下来,看一眼,没说谢谢。已经不用说了。吃到一半,叶舒然说:“分班之后座位重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知道还能不能坐一块。”
封睿鑫扒饭:“应该可以吧。都选理。”
叶舒然没说话,继续吃。封睿鑫觉得他在想别的,没问。
吃完饭回教室,前面几个男生讨论分班后去哪个班,哪个老师带。封睿鑫听着,突然问:“你什么时候交表?”
“明天。”
“填的理科?”
“嗯。”
封睿鑫脚步慢一下。叶舒然走一步才发现,回头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继续走。到教室门口,封睿鑫说:“我也选理。”
叶舒然看他一眼。没说什么,进教室。
那天下午封睿鑫把表填了。理科。交上去,陈老师看一眼,说行。封睿鑫转身要走,陈老师叫住他。
“你语文成绩不错,文科也有优势。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陈老师没再问,把表收好。封睿鑫走回座位。叶舒然在看书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封睿鑫坐下来,叶舒然翻书的手停一下,很快恢复。
第二天,叶舒然交表。理科。封睿鑫看他递给陈老师,心里莫名松一口气。说不清为什么。
周五,陈老师在班上宣布:“分科表交上来了。大部分选理,少部分选文。分班名单下个月出来。选文的同学要换到隔壁班去。”
教室嗡嗡。封睿鑫往后看周桐,周桐比大拇指。封睿鑫转回来。
“你选理,我也选理。”封睿鑫小声跟叶舒然说。
叶舒然翻一页书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你交表的时候我看见了。”
封睿鑫愣一下。他以为叶舒然没注意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问我?”
“有什么好问的。你选什么是你的事。”
封睿鑫觉得他说得对。但又觉得哪里不对。他盯着叶舒然看一会儿。叶舒然在看书,没什么表情。封睿鑫把课本翻开,没再说话。
下午放学,两人骑车回家。骑到半路,叶舒然突然说:“我本来想选文。”
封睿鑫捏刹车,车顿一下。叶舒然也停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本来想选文。”叶舒然重复。他看着前面的路,没看封睿鑫。“我爸说理科好。我妈说听我爸的。”
封睿鑫看着他。叶舒然侧脸被路灯照一半,另一半暗着。“那你自己想选什么?”
叶舒然沉默一会儿。“我想选文。我喜欢看书。”
封睿鑫想说那你为什么不选文。话到嘴边咽回去。叶舒然家里情况,他大概猜得到。他妈在纺织厂,他爸在区政府。区政府上班的人,孩子在文理分科这种事上大概没什么发言权。
“那你为什么交表的时候没跟我说?”封睿鑫问。
“说什么?说我想选文但最后选了理?说了有什么用。”
封睿鑫不知道说什么。两人停路边,自行车歪着。路人绕开走。封睿鑫想了想:“那你以后还可以看书。选理不耽误看书。”
叶舒然看他一眼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干嘛跟我说这个。”
叶舒然没回答。蹬上车走了。封睿鑫赶紧跟上。骑到桃李巷口,叶舒然停下来,没马上进去。
“你明天早上还来吗?”
“来啊。”
“行。”叶舒然推车进巷子。
封睿鑫站原地。路灯把影子拉很长,伸到巷子里。叶舒然影子拐进楼道口就没了。封睿鑫骑上车,慢慢往文昌街走。
到家时他爸在柜台后数钱,一叠零票,数两遍。看见他进来,抬头。
“分科表交了?”
“交了。理科。”
“嗯。你理科也不差。”他爸继续数钱。“你那个同学呢?”
“叶舒然?也理科。”
“那挺好,还能同班。”
封睿鑫嗯一声。上楼,把书包扔床上。坐下来,从抽屉翻出分科表底联。理科那栏被他用铅笔涂黑,涂得挺用力,纸快破了。他看着那张表,想叶舒然那句。我本来想选文。
封睿鑫把底联折起来,夹进课本。躺下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,从灯的位置伸到墙角。他看一会儿。窗外有猫叫,一声一声。他翻身,把被子拉上来。
第二天早上,周六补课。封睿鑫照常骑到桃李巷路口。叶舒然已经在了。靠电线杆,手里拿英语课本背单词。看见封睿鑫,把书合上,跨上车。
“你昨天说的那个,”封睿鑫骑到他旁边,“你以后想看什么书,我帮你从我爸店里拿。”
叶舒然看他一眼。“不用。我自己买。”
“你有钱?”
叶舒然没接话。骑一段才说:“攒着。每个月攒一点。”
封睿鑫说行。两人骑到学校。早读课还没开始,教室到一半人。封睿鑫坐下来,从书包掏出一本书放叶舒然桌上。是《平凡的世界》下册,跟他之前那本一样的版本,封面好一点。
“我爸说这本多出来的。让你拿去看。”
叶舒然看封面。“你家还有多少这个?”
“就一本多的。”
叶舒然把书收进抽屉。“谢了。”
封睿鑫把英语课本翻开。早读铃响时他看叶舒然,他已经在看那本新的下册,翻到中间某个地方。封睿鑫不知道他之前那本下册看到哪。可能同一页。
那天中午食堂汤里又有香菜。封睿鑫打两碗,一碗没香菜的放对面。叶舒然坐下来,看他一眼。没说谢谢。已经不用说了。封睿鑫低头吃饭。吃到一半叶舒然说:“分班之后座位重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知道还能不能坐一块。”
封睿鑫扒饭。“应该可以吧。都选理。”
叶舒然没说话。继续吃。封睿鑫觉得他好像在想别的事。但他没问。吃完饭两人往教室走,经过操场叶舒然停一下,往跑道上看看。
“早上跑三圈还跑吗?”
“跑啊。又没说不跑。”
叶舒然点点头。继续走。封睿鑫跟在后面,看他后背。校服有点大,洗得发白,领子那里一道缝过的痕迹。叶舒然走路微微低头,可能看路,也可能习惯。封睿鑫走快两步,跟他并排。
下午课没什么特别。最后一节自习,封睿鑫写物理作业。叶舒然在旁边看书。教室很安静,只有翻书和写字声。封睿鑫做最后一道题卡住。侧头看叶舒然。叶舒然感觉到,放下书。
“哪道?”
封睿鑫指卷子。叶舒然拿过去看一遍,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。“这里少一个力。”
封睿鑫看草稿纸。确实少画。拿回来重新做。做出来把卷子合上,伸懒腰。叶舒然继续看书。封睿鑫盯他侧脸看两秒。叶舒然没反应。
“你想过以后干什么吗?”封睿鑫问。
叶舒然从书里抬头。“什么以后?”
“高中毕业以后。大学。工作。”
叶舒然想想。“不知道。可能跟我爸一样。”
“进政府?”
“可能。也可能不。”
封睿鑫说:“我想做编辑。或者写作。”
叶舒然看他一眼。“你作文写得不错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就去做。”
封睿鑫没接话。叶舒然说得很轻,好像理所当然。封睿鑫低头看卷子。物理题做完,答案应该对。他把笔收进铅笔盒。窗外天还亮,但开始暗。放学铃响之前,封睿鑫在卷子背面写了一行字。没头没尾。写完自己看一眼,把卷子折起来塞书包。
放学骑车回家,两人并排。骑到电影院门口,叶舒然放慢速度。封睿鑫也慢下来。
“下个月要分班了。”叶舒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没分到一块呢?”
封睿鑫没想过。他觉得都选理,大概率能在一块。但叶舒然说得也对,分班按成绩排。叶舒然比他高两名,如果按名次分,有可能不在一个班。
“那也能见面。”封睿鑫说。
叶舒然看他一眼。“嗯。”
两人继续骑。到桃李巷口,封睿鑫看叶舒然拐进去。巷子口那盏路灯忽明忽暗,接触不太好。叶舒然影子闪一下就不见了。封睿鑫停一会儿,蹬上车走。
那天晚上他躺床上,想分班。如果不在一个班,早上还能一起骑车,中午还能一起吃饭。只是上课不坐一块。也没什么大不了。他翻身,面朝墙。又想起叶舒然说“我本来想选文”。他爸让他选理。他爸在区政府。区政府上班的人,大概觉得什么事都有正确答案。理科好找工作,理科有出路。文科是没本事的人读的。封睿鑫见过这种家长。他爸开书店,不算这种。他爸说你想读什么读什么,别饿死就行。
封睿鑫觉得叶舒然跟他不一样。叶舒然家里有标准。达标了才叫行。不达标就不行。
后来快睡着时他想,分班就分班吧。反正明天早上还得去桃李巷路口。叶舒然会在那里。靠着电线杆,手里拿英语课本,等他。这个事情没变。其他的再说。
窗外很安静。四月快过完了。五月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