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单车后座
十二月过得比想象中快。好像才刚入冬,一转眼,街边的梧桐就剩光杆了。封睿鑫每天早上绕到桃李巷路口,叶舒然要么靠着电线杆,要么蹲在路边石墩子上。有一回封睿鑫到早了,天还黑着,看见叶舒然站在路灯底下哈气暖手。手冻得红红的,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,散了又聚。封睿鑫把手揣在口袋里,手指头动了动,没掏出来。他骑过去刹住车,叶舒然看了他一眼,跨上二八大杠,说走吧。
跑完三圈,回教室。操场上人不多,天冷,呼出的气跟烟似的。叶舒然跑得不快,封睿鑫跟在他旁边,两个人都不说话。跑道是煤渣的,踩上去沙沙响。跑完三圈,额头有点汗,风一吹又凉了。叶舒然那本《百年孤独》快看完了,进度比之前快。封睿鑫偶尔瞟一眼,看见书页上做了不少记号,用铅笔画了线。有时候叶舒然会在空白处写几个字,字很小,封睿鑫看不清。他想问,又觉得问了也白问。就继续翻自己的课本。
食堂里,封睿鑫已经习惯了打两份汤,一份没香菜的放对面。叶舒然坐下来就吃,吃完就走,还是话不多。周桐有次问封睿鑫,你俩天天形影不离的,是不是以前就认识。封睿鑫说没有。周桐说那你们怎么总在一块。封睿鑫想了想说,顺路。周桐哦了一声,没再问,端着盘子走了。
确实是顺路。早上顺路,中午顺路,放学也顺路。封睿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。就是有个人跟你一起骑车,一起吃饭,一起跑步。挺好的。他从小到大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。初中有一两个,毕业之后就不怎么联系了。他爸说你性格就这样,慢热。说这话的时候他爸在柜台后面理书,头也没抬。封睿鑫觉得不是慢热,就是觉得没必要。但跟叶舒然不用特意去热,自然而然就熟了。
十二月中旬,封睿鑫的自行车坏了。链条松了,骑一段掉一段。他自己捣鼓了两下没弄好,链条卡在齿轮里,越弄越紧,最后整条链子都脱了。手上沾了油,黑乎乎的,用肥皂洗了两遍也没洗干净。那天早上他推着车到的桃李巷路口。叶舒然已经在了,看见他推着车过来,看了一眼链条。
“断了?”
“没断。掉了,我装不回去。”
叶舒然把自己的车停好,蹲下来看了看。手上没工具,拿钥匙捅了两下,没弄好,手上沾了一手黑油。他在地上蹭了蹭,蹭不掉。“得去修车铺。”
“嗯。放学再说。”
“那你今天怎么去?”
封睿鑫看了看自己的车。“跑着去?”
叶舒然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把二八大杠推过来,跨上去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上来。”
封睿鑫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上来。要迟到了。”
封睿鑫看了那辆二八大杠。车挺高的,后座就是一条铁架子,没垫子。他犹豫了一下,坐了上去。铁架子硌屁股。他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,最后抓住了后座下面的铁杠。叶舒然蹬了一下,车动了。封睿鑫差点往后仰,手抓紧了些。叶舒然骑得稳,不快不慢。封睿鑫坐在后面,视线比平时高了一点,看见叶舒然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着,大概睡出来的,没压下去。路上没什么人。封睿鑫一只手抓着铁杠,另一只手撑在自己膝盖上。两条腿蜷着,不太舒服。叶舒然骑了一段,回头说:“你往前面坐点,别掉下去。”封睿鑫往前挪了挪。膝盖碰到了叶舒然后背。他停了一下,没退回去。叶舒然后背绷着,没说话。风从旁边过去,冷。
到学校门口,封睿鑫跳下车。屁股有点麻。叶舒然把车锁好,两个人往教学楼走。封睿鑫想说什么,叶舒然先开了口。
“你明天早上别推车过来了。我过来接你。”
“你家在前面,绕了。”
“绕不了多少。”
封睿鑫没接话。两个人上楼,进教室。早读课铃正好响。坐下来之后,封睿鑫感觉到后背有点僵硬,可能是刚才坐后座绷的。他扭了扭脖子,打开课本。叶舒然已经在翻书了,翻到昨天夹了书签的那一页。
中午叶舒然骑车去了一趟修车铺,把封睿鑫的链条修好了。回来的时候手上又沾了油,在厕所洗了半天。封睿鑫站在厕所门口等他,递了张纸巾。叶舒然接过去擦手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五块。”
封睿鑫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。叶舒然看了一眼,没接。“不用。”
“你帮我修的。”
“我乐意。”
封睿鑫把钱揣回去。两个人往食堂走。周桐从后面跑上来,看见他俩,笑嘻嘻地说:“你俩现在跟连体婴似的。”封睿鑫没理他。叶舒然也没理。周桐自讨没趣,跑到前面去找别人了。
下午放学,封睿鑫去车棚取车。链条修好了,骑上去试了一圈,没问题。他骑到校门口,叶舒然在那里等他。
“修好了,我不用坐你后座了。”
叶舒然跨上车。“随便。”
两个人骑了一段。封睿鑫发现叶舒然骑得比平时慢,自己也就慢下来。两辆车并排,跟以前一样。路灯亮起来了,路边的小店开了灯,面馆里冒着白气。路过电影院的时候,封睿鑫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海报。这次换了一张新的,是个武打片,叫什么名字没看清。
“你想看电影吗?”叶舒然突然问。
“什么?”
“电影。你想看吗?”
封睿鑫看了他一眼。叶舒然目视前方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“哪天?”
“周末。你要是没事。”
“行。”
叶舒然没再说什么。骑到文昌街,他继续往前走了。封睿鑫进了书店,把书包扔下。他爸在楼上喊他吃饭。他应了一声,上楼。
吃饭的时候他爸问:“你那个同学,叫什么来着?”
“叶舒然。”
“对。他学习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比我好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向人家学学。”
封睿鑫扒了口饭。“学了。他给我补数学。”
他爸嗯了一声。夹了筷子青菜。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一顿饭。封睿鑫洗碗的时候他爸在柜台算账,计算器按得嘀嘀响。楼上隔壁的电视在放连续剧,主题曲从走廊那边传过来。封睿鑫洗完碗上楼,坐在床上。脑子里在想周末看电影的事。去哪看,看什么。他翻了一下口袋,还有二十几块钱。够两个人。
周五早上,封睿鑫骑到桃李巷路口。叶舒然已经在了。今天他看起来比平时困,眼睛下面有点青。封睿鑫问他怎么了。
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干嘛了?”
“看书看晚了。”
封睿鑫没再问。两个人往学校骑。骑到半路,叶舒然突然说:“明天下午两点,电影院门口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迟到。”
“你才是。每次都踩点到。”
叶舒然看了他一眼。“我从来没迟过。”
封睿鑫想了想,确实。叶舒然每天都是刚好赶到,但从来没有迟到过。封睿鑫说行,两点。
周六下午,封睿鑫换了件干净的外套。他爸问他去哪,他说看电影。跟同学。他爸说早点回来。封睿鑫骑车到电影院门口,叶舒然已经在了。靠着他那辆二八大杠,围巾围到鼻子底下。看见封睿鑫来了,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。
“买票了?”
“没。看什么?”
叶舒然指了指窗口。“两个片子。一个武打的,一个讲谈恋爱的。”
“你想看哪个?”
叶舒然想了一下。“武打的。”
封睿鑫去买了两张票。武打片,叫《一代宗师》,不是后来王家卫那个,就是个普通的动作片。海报上画着一个人在半空踢腿,背景是火焰。封睿鑫买了两张票,又买了一袋瓜子。进场的时候里面没几个人,空荡荡的。两个人找了中间的位置坐下来。椅子是折叠的,翻下来的时候砰的一声。
电影开始了。打得挺热闹,剧情稀里糊涂的。封睿鑫嗑着瓜子,叶舒然没嗑,就看着屏幕。封睿鑫把瓜子袋往他那边递了递,叶舒然摇头。封睿鑫就自己嗑。放到一半,有一段感情戏。男女主角在雨里站着,谁也不说话。封睿鑫觉得有点无聊,低头翻瓜子。旁边叶舒然突然说:“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说?”
“谁?”
“电影里这两个人。”
封睿鑫看了他一眼。“说了就没戏了呗。”
叶舒然没接话。屏幕上雨停了,两个人还是没说。后来女主角走了。封睿鑫把瓜子壳拢了拢。电影继续打。打到结尾,主角赢了,站在一片废墟上。灯亮了。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。
出了电影院,天已经暗了。冬天日头短,四点多就灰蒙蒙的。封睿鑫问叶舒然要不要回去,叶舒然说随便。两个人推着车走了一段,没骑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,枝丫伸着。
“你家在哪?”封睿鑫问。
叶舒然指了指前面。“桃李巷进去,第三栋。老楼。”
“你爸妈做什么的?”
叶舒然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妈在纺织厂。我爸在区政府。”
封睿鑫哦了一声。区政府,他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叶舒然上了一中。区政府上班的人,孩子一般都在一中。二中那边是普通学校,一中是重点。但叶舒然成绩不算顶尖,也就是中上。
“你爸让你上一中,你不想来?”封睿鑫问。
叶舒然看了他一眼。“想不想的,反正来了。”
封睿鑫没再问。两个人走到桃李巷口,叶舒然停下来。
“你回去吧。我到了。”
封睿鑫点点头。叶舒然推车进了巷子。封睿鑫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。巷子里路灯不多,叶舒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拐进楼道口就看不见了。封睿鑫骑上车,往文昌街走。风从北边过来,冻耳朵。他把领子拉高,骑快了些。
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写作业。数学卷子做完了,英语单词背了一半。他爸在楼下跟人说话,好像是来买书的。声音嗡嗡的传上来,听不清。封睿鑫把笔放下,盯着天花板。叶舒然说他爸在区政府。说的时候那个表情。封睿鑫觉得叶舒然跟他爸之间有什么事。但叶舒然不说,他就不问。问了也没用。后来他睡着了,作业本还摊在桌上。窗户没关严,风吹进来一页一页地翻。封睿鑫梦里在骑车,后座坐着一个人,看不见脸。他骑得很快,后座的人说慢点。他没慢。然后梦就断了。
周一早上,封睿鑫在路口等叶舒然。等了五分钟,人没来。又等了三分钟。叶舒然从巷子里跑出来,没骑车。
“车呢?”
“坏了。不知道哪响,骑不动。”
封睿鑫看了看自己的车。“你上来。”
叶舒然愣了一下。然后走过来,侧身坐上后座。铁架子,一样硌。叶舒然两只手抓着后面的铁杠,身体有点僵。封睿鑫蹬了一下,车晃了晃,稳住了。叶舒然没吭声。骑到学校,叶舒然跳下来。封睿鑫锁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叶舒然,他在拍裤子后面的灰。拍了两下没拍干净,就那么进了教学楼。
早读课的时候封睿鑫看了一眼叶舒然。他在看书,但翻页翻得慢。封睿鑫想说什么,最后没说。中午吃饭,叶舒然还是坐在对面,还是不吃肉。封睿鑫把汤里的香菜挑出来放在盖子上,把汤推过去。叶舒然接过去喝了一口。封睿鑫低头吃饭。食堂里吵吵闹闹的,周桐那桌在比谁吃的包子多。封睿鑫没参与。叶舒然也没参与。两个人安静地吃完,各自端盘子去倒。往回走的时候叶舒然说:“你后座太硌了。”
“那你别坐。”
“那你怎么来学校?”
“我骑我的。”
叶舒然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明天早上还来接我?”
封睿鑫把盘子放好。“来。”
叶舒然没说什么,走了。封睿鑫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人群里。下午上课铃响的时候他才回教室。经过窗边,他看见叶舒然已经坐好了,在翻英语课本。封睿鑫走到座位上,把课本拿出来。窗外的天阴着,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雪。封睿鑫在想叶舒然的车明天能不能修好。如果不能,还得载他。铁架子硌屁股。但也没什么别的办法。
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,封睿鑫在草稿纸上画了一辆自行车。画得不好,两个轮子一个大一个小。他在后座上画了个方框,标了个“垫”字。画完看了一眼,觉得挺傻的。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。放学的时候他把那团纸又掏出来,展平,夹进课本里。
骑车回家的时候后座空着。他骑了一段,总觉得后面应该坐个人。回头看了一眼,当然没有。风灌进领口,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到家的时候他爸说,明天降温,多穿点。封睿鑫说知道了。上楼的时候他在想,明天早上要记得给后座绑个什么东西。叶舒然说硌。
他找了件旧棉袄,剪了一块下来。剪刀不快,剪得歪歪扭扭。他拿着棉垫到楼下,比了比后座,差不多。又拿上楼,塞进书包。不知道行不行。明天试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