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宣之后的热度持续了大概一周，然后被一个新剧本截了胡。
本子是一个新锐导演递过来的，叫沈放，拍文艺片出身，这是他的商业转型之作。故事讲一个女律师替底层工人打官司，对抗大资本。女主是个硬茬子，抽烟喝酒骂脏话，有一场戏是她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怼到哑口无言，然后转头对旁听席上的记者说：“拍什么拍，没见过女人骂街？”
沈放把本子递到我手里的时候，说了一句话：“林薇，我看过你那段直播。你把陈年怼成那样，这个角色非你莫属。”
我翻了两页剧本就笑了。这个角色抽烟喝酒骂脏话，穿牛仔裤和马丁靴，跟“清纯玉女”四个字隔着十万八千里。
“接。”我说。
李姐看完剧本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你认真的？这个角色尺度有点大，抽烟的镜头就三场，还有爆粗口……”
“接。”
“你就不怕观众说你人设崩了？”
“我哪还有‘人设’？”我看了她一眼，“我的人设已经被我自己粉碎干净了。”
李姐愣了两秒，然后笑了：“行，你说了算。”
签完合同那天，我给林建国打了个电话。
“爸，我接了个新戏，演一个女律师，抽烟喝酒骂人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演什么爸都支持你。”他说，然后又补了一句，“骂人那部分，爸帮你练。”
我笑出了声。
开机前一周，我去淮川传媒的健身房锻炼。剧本里有一场动作戏，女主被人围堵，抄起路边的共享单车抡翻了一个混混，然后拔腿就跑。沈放说这场戏不用替身，要我自己上，拍出那种狼狈又彪悍的感觉。
我跑了三公里，做了二十个俯卧撑，累得瘫在瑜伽垫上起不来。谢淮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，站在旁边低头看我。
“需要帮忙吗？”
“不用。”我喘着气说，“我自己能行。”
他蹲下来，递给我一瓶水。
“我看了剧本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“骂人的台词写得很过瘾。”
“是吧？”我来劲了，撑着坐起来，“那段‘你爹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’，我练了一晚上。”
他看着我，表情有点微妙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，“就是想到你以后在镜头前骂人的样子，觉得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你会来看首映吗？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你女朋友在银幕上骂人可凶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，“我女朋友在现实中骂我时候也挺凶的。”
我抄起旁边的泡沫轴砸了过去。
开机那天，沈放让我试了一场法庭戏。我穿了深灰色的西装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化了淡妆，站在模拟法庭的布景里。沈放喊了“开始”，我转头看向旁听席，按照剧本上的台词说：“拍什么拍，没见过女人骂街？”
全场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沈放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，表情复杂。
“过了。”他说，“但我怎么觉得你刚才那句话是真心的？”
“因为确实是真心的。”我说，“以前每次被狗仔跟拍的时候我都想这么说。”
沈放沉默了一下，扭头对编剧说：“把后面几场骂人的戏加重点，这姐们儿骨子里带刺。”
整个拍摄周期四个月。我每天早出晚归，背台词、练动作、跟沈放磨戏。有一场哭戏我拍了十三条才过，沈放说我“哭得太漂亮了，不行，这个角色哭起来得丑”。后来我照着林建国当年离开那天的回忆哭了一遍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，沈放说“这条完美”。
杀青那天，剧组聚餐。沈放端着酒杯走过来，坐到我旁边。
“林薇，你变了。”
“是吗？”
“刚进组的时候你身上还有那种劲儿，说不上来，就是那种——你习惯了在人前绷着，哪怕演个泼辣角色，你也会下意识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动作。后来不知道怎么慢慢松下来了，到后面几场戏，你整个人都是往外放的，一点都不收。”
我想了想。大概是从那条鼻涕眼泪的哭戏开始的。也可能是更早，从官宣那天，从青山镇回来之后，从我不再想“别人会怎么看我”开始。
“因为我想通了。”我说，“以前我演戏总在想镜头拍出来好不好看。现在我只想演得真不真实。丑就丑呗，难看就难看呗。我又不靠脸吃饭了。”
沈放乐了：“那我以后有本子还找你。”
“必须的。”
首映礼定在了贺岁档。那天谢淮川坐在我旁边，林建国坐在他旁边。我特意给他们俩买了相邻的座位，理由是“让你们两个男人交流一下被我骂的感受”。
电影放到那场法庭戏的时候，全场爆笑。我听到林建国在旁边轻轻鼓了个掌。谢淮川没笑，但他握着我的手捏了捏。
散场之后，林建国从放映厅出来，表情很认真。
“骂得好。”他说，“台词再狠一点就更好了。”
“爸，你以前教我要做个淑女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他摆了摆手，“现在我觉得你骂人挺中听的。”
首映之后口碑爆了。影评人写“林薇完成了从花瓶到演员的蜕变”，热搜上挂着“林薇 骂人”“林薇 共享单车打戏”“林薇 哭戏丑到我了”。我点开评论区，画风全是“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能打”“姐姐骂我”“这个女律师请给我来一打”。
谢淮川转发了第一条影评，配文：“我女朋友。骂人确实凶。”
我在下面回了一句：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他回：“我女朋友。骂人确实凶，但我喜欢。”
评论区嗑疯了。
那天晚上收工回家，我刷到一条粉丝剪的视频。视频把我三年来的所有角色剪在一起，从最早的清纯白裙到现在的西装马尾，配乐从抒情慢歌换成了摇滚。最后定格在我首映礼上的照片，我穿着黑衬衫和阔腿裤，笑着比了个中指。
配文是：“林薇，人设粉碎机。”
我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点了个赞，转发了，配了一句话。
“人设没了，但我还在。”
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，走进厨房。谢淮川正站在灶台前，围着围裙，手里拿着锅铲，对着手机上的菜谱一脸严肃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“学做菜。”他说，“你那盘排骨我吃了四次，这次轮到你吃我的了。”
我靠在门框上，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往锅里倒油。
“谢淮川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要是做失败了，我们还是点外卖。”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笑了。
“放心。我查了攻略，这次绝对没问题。”
三分钟后，厨房里传来一声：“油溅出来了！快拿锅盖——”
我叹了口气，走过去接过锅铲。
“还是我来吧。”
“不行，说了这次我做。”
“那你把火关小一点。”
“哦。”
十分钟后，我们端着一盘卖相不怎么样的青椒炒肉坐在餐桌前。
我夹了一块，嚼了嚼。
“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“熟了。”我说，“就是……有点像青椒味的橡皮。”
他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跟我一起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