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再炼梦蛊，中阶之赛
南疆的晨雾总是散得慢，薄薄一层，裹着方家寨错落的竹木吊脚楼。青石坊市的喧嚣淡了下去，各家少年蛊师，经过前些日子的炼化试炼，陆续都稳住了心神。
炼化第一只蛊虫这道门槛，终究被大部分人跨了过去。
学堂之中，原本几十名同期开窍的少年，淘汰了寥寥几个真元孱弱、始终无法和蛊虫建立联系的，余下之人，大多都成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转蛊虫。
方禄凭着舅父补给的原石，紧赶慢赶，也在前两日将饲气蛊炼化圆满，只是他道心蒙了一层情欲留下的薄翳，催动真元之时，偶尔会有杂念窜起，远不如往日纯粹。方素、方昭两个乙等资质的家老之孙，更是稳当，炼化过程顺风顺水，蛊虫和自身真元契合得十分顺滑。其余一众少年，资质有高有低，手里的蛊虫五花八门，萤火蛊、宁丝蛊、耕土蛊，各有各的用处。
所有人里，唯有方立，藏着旁人不知的隐秘。
他回到偏僻的偏房，关好木门，指尖摩挲着布囊里剩下的十八块半原石。饲气蛊已经喂过月露气丝粮，一月之内不必再费心投喂，安稳蛰伏在真源海，缓缓帮他吸纳周遭游离元气，缓慢滋养空窍。而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，要炼化第二只蛊，依旧是一转梦道蛊——迷梦蛊。
幻丝蛊是引动细碎幻念、潜移默化扰动人心，适合暗中布局、悄无声息蛊惑心神；这迷梦蛊，则是编织浅层梦境，可将他人拖入简单的幻梦之中，和幻丝蛊相辅相成，同属一转梦道，正好配套。
梦道蛊炼制炼化，和寻常蛊虫截然不同。
寻常蛊，讲究以真元消磨野性，一点点同化蛊虫意志；梦道蛊，是神魂与梦境共鸣，以自身的梦念为桥梁，和蛊虫的灵性相融。
白日喧嚣落尽，夜色吞尽方家寨最后一缕天光。
竹木小楼沉在幽暗里，四野寂静，唯有山风穿林，送来细碎、怪异的低鸣，似虫非虫、似泣非泣。
方立侧卧榻上，体表依旧维持着白日那副颓丧抑郁、心力交瘁的模样。外人只当他侥幸赢了炼化比试，心神耗空、郁郁难平，沉溺在丙等资质的绝望里无法自拔。
无人知晓，他的神魂早已脱离凡躯桎梏，沉沉坠入自我本源诡梦域。
这片梦境，绝非常人模糊虚妄的浅眠幻景。
它是被五百年梦道大道彻底浸染、扭曲、异化的独立幻界。
天穹是倒置的灰白眼膜，地面是层层叠叠、腐烂消融的旧梦残片，脚下每一步踩下去，都会踩碎一张张模糊的人脸、破碎的记忆、湮灭的执念。
雾气浓稠如死水，悬浮着无数半实半虚的怪异物象，无声无息、无生无死，处处透着不属于现世的诡异静谧。
他要炼制第二只一转梦道蛊——迷梦蛊。
幻丝蛊擅悄无声息惑心、牵念乱神，是暗刺铺垫；迷梦蛊可强行织造浅层幻域、囚人沉眠、篡改短瞬感知，是正面控场。两蛊相配，梦道基础雏形便彻底圆满。
梦道炼蛊，不取山川草木、不取毒虫精血，只取虚妄中生、寂灭中存的幻道奇材。
这些材料，现世无处可寻，唯诡梦深处独有。
方立踏雾深入，神魂在梦境之中轻盈飘荡，周遭时空错乱无序。
前一秒还是孩童嬉闹的暖梦残影，下一秒瞬间崩成血色厮杀的破碎梦魇，耳边时而有人低语呢喃、时而有无声嘶吼挤压神魂，幻象丛生，真假难辨，稍有沉溺，便会被梦境反噬、割裂神魂，永远困死在自我幻界。
第一样材——残宵絮。
浮在梦域低空，是无数半灭夜色凝出的灰白絮丝，轻飘飘、无质无量，一碰便会化作缕缕睡意，钻入识海勾动人的沉眠欲。这是迷梦蛊的蛊体基底，撑起整只蛊虫的幻梦构架。
采集之时，数道黑色梦魇虚影暗中扑杀而来，它们是梦境自我诞生的噬念邪物，以生灵神魂、梦道灵气为食。方立不动声色，以梦道意境镇压己身，硬生生在噬念围堵中，剥离出一缕最纯净、无戾气的残宵絮。
第二样材——妄念沙。
沉在梦域裂谷底部，一粒粒细沙漆黑如墨，每一粒都封存着世人一闪而逝的贪念、痴念、妄念。此材最是凶险，沾染过多便会滋生心魔、扭曲本心，哪怕低阶梦道修士也不敢轻易触碰。
方立神魂久经万古杀伐，道心如铁，精准挑出杂质最少、性情最稳的妄念沙，以纯粹梦力包裹，隔绝杂念侵蚀。
第三样材——空暝苔。
生于梦境虚无夹缝，苍青薄苔，长在时空断层之上，不见光、不沾生，专司“遮蔽感知、混淆视听”，是迷梦蛊扭曲幻境、错乱时序的核心辅材。
第四样诡材——未酣露。
凝结在破碎梦影的露珠，是世人睡梦未深、半醒半痴时溢出的本源梦气，温润却阴诡，能让蛊虫编织的梦境贴合人心、真假难辨，让人深陷其中不自知。
最后一味引材——寂魂烬。
是无数破灭梦境死后残留的星点余灰，无声无息、无灵无性，却是梦道蛊成型的最后一道火种，无它，万材难融、蛊形难凝。
一路采集，步步惊心。
梦域不断震荡坍缩，幻象层层叠加，昔日战死的强敌、前世破灭的道途、今生亲人的冷漠嘴脸，轮番浮现，试图动摇他的心神。
换做任何一个一转修士，早已神魂崩碎、疯癫沉沦。
唯有方立，冷眼观幻，诸邪不侵。
集齐全部诡谲梦材，他在梦域最稳固的断台之上，凝出虚幻炼蛊鼎。
鼎身幽黑，倒映万千破碎梦境，周遭风声死寂，整片幻界的躁动尽数汇聚鼎旁，压得人神魂发闷。
第一次炼蛊，开启。
残宵絮铺底，妄念沙居中，空暝苔缠形，未酣露润灵，最后洒落寂魂烬引火融材。
万千虚幻材质在鼎中交融、扭曲、纠缠，黑白灰三色雾气翻涌，一只细小朦胧的蛊虫虚影缓缓成型，轮廓柔软，如梦似幻。
眼看蛊形将成，只差最后一步凝灵！
陡然——
梦域深处炸开一团漆黑梦魇风暴！
方才被他避开的噬念邪物，竟集结成群，冲撞炼蛊鼎的结界！
梦境炼蛊本就极度不稳，受外力惊扰，瞬间道机错乱！
鼎内万材互斥，妄念沙突然暴走，无数杂乱痴念炸开，冲击初生蛊魂。
咔嚓——
虚幻鼎身崩裂细纹，刚成型的迷梦蛊虚影寸寸消融。
所有辛苦采集的诡梦灵材，一瞬间烟消云散、归零殆尽。
首次炼蛊，惨败。
神魂遭小幅反噬，方立意识微微震颤，心底却无半分急躁。
梦道炼蛊，本就九死一生、十炼九败。失败，是常理。
他毫不停歇，再度踏入凶险诡梦深处，顶着梦魇袭扰、幻象攻心，从头搜罗、重新聚齐全套梦材。
梦境时间流速迥异外界，现实不过夜半时分，梦域之内他已历经数次生死惊魂。
第二次炼蛊。
这一次，方立提前布下层层梦道屏障，以自身五百年道心镇压整片炼蛊空域，隔绝一切梦魇侵扰、幻境动荡。
万材入鼎，循序熔炼，不急不躁、稳控火候。
残宵絮凝体，不乱不散；
妄念沙锁心，不邪不戾；
空暝苔织幻，不崩不破；
未酣露润灵，不浮不躁；
寂魂烬点火，稳稳融通所有材质隔阂。
鼎中雾气缓缓沉淀、收拢、凝形。
纷乱的幻气一点点被梳理干净，所有诡异材质彻底相融，再无互斥。
嗡——
一声细微空灵、似幻似寂的虫鸣，在死寂梦域中轻轻传开。
光茧缓缓舒展，一只通体半透明、形如朦胧雾团的小虫悠悠浮起。
身躯柔软，通体灰白，周身萦绕着极淡的眠雾，看似柔弱无声，却自带混淆感知、织造虚境的诡道气息。
一转梦道——迷梦蛊，成！
炼成之后，方立即刻以神魂相融，就地在梦境完成彻底炼化。
不同于现世饲气蛊需要海量真元、原石堆砌、对抗野性回溯。
梦道蛊生于神魂、归于神魂。
他道心深厚、梦道境界高悬，炼化过程水到渠成，一念契合，终生绑定。
从此，幻丝蛊惑心，迷梦蛊织境，双梦蛊傍身，暗藏无穷诡变。
炼蛊落幕，方立收束意识，缓缓退出诡梦域，睁眼回归现实小屋。
窗外夜色将尽，天欲破晓。
无人知晓，一夜之间，这个被全寨钉死为“丙等废人”的少年，在无人窥见的虚妄深渊里，历经两次生死炼蛊，悄然修成第二只独一无二的梦道诡蛊。
所有人都在拼肉眼可见的前路。
唯独方立，在世人看不见的黑暗梦境里，默默堆叠着旁人永世触碰不到的诡道根基。
他抬手，轻轻感受空窍内双蛊蛰伏的安稳。
方立盘膝坐于床榻，缓缓闭上双眼。神魂深处，幻丝蛊轻轻震颤，散出丝丝缕缕柔和的梦雾，作为铺垫。他放出早已备好的迷梦蛊，那小虫通体半透明，像一团凝固的薄雾，几乎看不清轮廓，静静漂浮在他的空窍之内，本能地抗拒着外来的真元侵入。
若是普通少年拿到梦道蛊，多半会茫然无措。梦道诡秘，南疆小寨之中，根本没有配套的法门，强行以蛮力真元压制，极易被梦蛊的反噬拖入梦魇，神魂受创，轻则昏沉数日，重则留下长久的心魔隐患。
可方立神魂里沉淀着五百年的阅历，对梦道的理解，远不是这些村寨家老能够想象。
他不用猛冲硬压，不执着于真元强推。一缕一缕的梦念从识海流淌而出，化作温柔的梦境碎片，有青山，有溪流，无风无浪，安闲平和，包裹住躁动的迷梦蛊。迷梦蛊本就以梦境为食，面对这源源不断、安稳舒适的梦景，原本的抗拒一点点消融，野性慢慢平复。
炼化的过程不急不缓，耗去了他大半白日时光。
等到夕阳斜斜翻过寨后的竹山，金色微光透过窗棂落在地面时，嗡的一声轻响，迷梦蛊彻底和他的神魂相连，炼化圆满。
幻丝擅惑心，迷梦擅织梦。两只一转梦道蛊，双双归于掌控，藏在神魂深处，平时不催动的时候，沉寂无声，外人根本探查不出半点异样。
做完这一切，方立收敛气息，如同往常一般，带着一身落寞颓丧的模样，去往学堂。
学堂的竹舍之内，几位家老已经端坐等候。
等到所有少年尽数到齐，竹舍里安安静静，几十双眼睛齐齐望向主位上的家老方景。
方景须发花白，一身朴素麻衣，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，声音沉稳，在竹舍之中缓缓传开。
“你们大多都已经炼化了第一只一转蛊虫，跨过了蛊师最开始的门槛。但炼化圆满，仅仅只是一转初阶。蛊师修行，一步一层，初阶之上，还有一转中阶、一转高阶，直到圆满巅峰。”
不少少年面露好奇，屏息聆听。之前他们只想着炼化蛊虫，对后续的进阶所知甚少。
“何为一转初阶？仅仅只是能催动蛊虫，真元可以勉强和蛊虫呼应。想要踏入一转中阶，核心便是引天地灵气入空窍，淬炼真元，拓宽真元流转的通路。”
方景伸出一根手指，慢慢讲解，条理清晰：“天地之间，无处不在的游离元气，便是灵气。初阶之时，你们只能被动靠着蛊虫缓慢吸纳，效率低微。踏入中阶，便是学会主动牵引灵气，冲刷自身空窍，让真元变得更加凝练醇厚。真元凝练一分，催动蛊虫的威力、续航，便强上一分。同样一只饲气蛊，初阶催动，回气缓慢；中阶催动，滋养自身的速度，会成倍提升。”
“但进阶，从来不是一帆风顺。”家老语气微微一沉，“牵引灵气冲刷空窍，灵气粗粝，若是心神不稳、真元调度失衡，灵气便会划伤空窍，留下暗伤，往后修行处处受限。资质越好，空窍容纳灵气的底子越足，进阶起来自然越轻松。甲等、乙等，天然占优，丙丁资质，要艰难许多。”
这话一出，不少少年下意识看向方禄，又瞥了瞥方素、方昭。
方禄脊背微微挺直，心中又燃起底气。他是甲等资质，空窍宽阔，吸纳灵气本就得天独厚，方才因为青禾一事栽了跟头，此刻正想借着进阶，重新夺回风光。方素与方昭对视一眼，神色从容，乙等底子，同样信心十足。
方立垂着头，一副黯然的样子，仿佛也在为自己丙等的底子暗自发愁。
方景看着众人的神色，话锋一转，抛出了新的比试：“学堂再设一场比试。自今日起，谁第一个成功稳固境界，踏入一转中阶，学堂赏原石二十块。规矩照旧，以前来报备的先后为准，先成先得，不等到统一查验。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，竹舍之内，瞬间响起低低的骚动。
又是二十块原石！
上一次炼化饲气蛊的头彩被方立侥幸拿走，不少少年心中都憋着一口气。这一回是实打实的境界进阶，拼的是自身空窍、真元根基，拼的是引气的本事，可不是靠捡一只温顺蛊虫、靠算计原石就能投机取巧的。
在所有人心里，这一场比试的赢家，几乎注定会在方禄、方素、方昭三人之中诞生。
“好了，要领讲完，你们各自回去苦修。切记，引灵气不可贪快，稳字为先。”
家老挥手，少年们陆续散去。
走出学堂，寨中少年三三两两结伴，低声议论着这场新的比拼。
“这一次，方立肯定不行了。炼化蛊可以靠原石堆、靠运气捡软蛊，进阶中阶，拼的是空窍底子，他丙等四成四的真源海，天生短板！”
“没错，引灵气冲刷空窍，丙等的空窍窄小，稍微多引一点灵气，都容易被伤到，慢得很。”
“等着看吧，大概率是方禄，他是甲等，引灵气最轻松。再不就是方素、方昭两位师兄。”
议论声落入耳中，方立脚步不停，默默走回自己的偏房。
关上房门，屋内归于安静。
他心神沉入空窍，饲气蛊缓缓吞吐清气，幻丝蛊、迷梦蛊在识海深处静静蛰伏。
别人只当丙等是他甩不掉的枷锁，只觉得他上一场只是侥幸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，他有两只梦道蛊，能在入梦之时，于梦境之中推演引气淬炼真元的法门，在梦里反复试错，不会伤到真实的空窍。
旁人苦修，只能在现实之中摸索，一步错，便是暗伤。
而他，梦里推演万千遍，现实之中，只需要一次稳妥施行。
窗外竹山风起，沙沙作响。
新一轮的角逐，已然拉开序幕。
寨里天骄跃跃欲试，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荣光；所有人都不看好的丙等少年，独坐小屋，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筹谋。
二十块原石的奖励摆在前方，这一次，不再是炼化蛊虫，而是实打实，淬炼自身境界。
（第十三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