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月圆夜的哭声
陈木匠走的那天,全镇的人都听见了哭声。
不是人哭——是木偶。
几百个木偶,挂满了陈家老宅的房梁、墙壁、门槛,从堂屋一直排到后院。它们原本只是木头,眼睛是画上去的,嘴角是刻出来的,可那天夜里,它们全都哭了。
哭声像婴儿,像老人,像女人,像男人,像千百个迷路的灵魂在同时呜咽。
镇上的更夫王二狗第一个发现的。他提着灯笼路过陈家门口,看见门缝里渗出红光,像是烧红的烙铁。他凑近了看,灯笼"啪"地一声炸开,火光里,他看见一个木偶转过头来——
那个木偶,长着陈木匠的脸。
王二狗疯了。他连滚带爬地跑回镇上,逢人就说:"陈木匠没走!他变成木偶了!他的木偶全活了!"
没人信他。
直到三天后,有人壮着胆子推开陈家的门——
陈木匠端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,双手搭膝,头微微低垂,像是睡着了。可他身上没有温度,没有呼吸,皮肤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木色,指甲缝里嵌着木屑,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,是树脂。
他走了。走得安安静静。
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。眼珠转动,看向推门的人,嘴角缓缓上扬,露出一个木头雕刻的笑容。
"你来了。"陈木匠的嘴没动,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响起,"我等你好久了。"
那人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跑。跑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陈木匠还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。
但从那天起,陈家老宅成了禁地。没人敢靠近,没人敢谈论,更没人敢偷里面的木偶。
因为镇上流传着一个说法:陈木匠的木偶,是用执念做的。
第二章:外乡来的生意人
李大福不信邪。
他是从省城来的古董商,专收些稀奇物件——古墓里的陪葬品、老宅里的摆件、旧人生前用过的梳子镜子。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晦气,在他眼里是钱。
越稀奇,越值钱。
他来到青柳镇,住进唯一一家客栈,要了一壶酒,两斤牛肉,跟掌柜的闲聊。
"听说你们镇上有个陈木匠?"
掌柜的手一抖,酒壶差点掉地上。"客官,您打听他干什么?"
"听说他的木偶会动。"李大福笑眯眯地掏出一块银子,"我想收几个。"
掌柜的脸色变了。他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"客官,您外地来的,不知道这里面的凶险。陈木匠走了三年,他的宅子没人敢进。那些木偶……那些木偶不是寻常木头做的。"
"那是什么做的?"
掌柜的咽了口唾沫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:"是执念。"
李大福笑了。
他走南闯北,什么没见过?湘西赶尸、云南蛊术、东北出马仙,他见得多了。大多数是装神弄鬼,少数是真有门道,但都不足为惧——只要钱给够,鬼神也低头。
"掌柜的,陈木匠的宅子在哪?"
掌柜的不敢说,李大福又加了一块银子。掌柜的犹豫半天,终于用手指蘸着酒,在桌上画了个路线图。
"客官,我劝您别去。上个月也有个外乡人,不信邪,非要进去偷木偶。结果……"
"结果怎样?"
掌柜的嘴唇哆嗦:"他出来了,但疯了。现在还在镇口的破庙里,见人就磕头,嘴里念叨着'别刻我,别刻我'。"
李大福不以为意。疯子的话,能信吗?
他喝完酒,回房睡觉。睡到半夜,他被一阵声音吵醒。
笃、笃、笃。
像是有人在凿木头。
他睁开眼,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人影。月光下,那人影一动不动,直挺挺的,像一根木桩。
李大福翻身下床,推开窗——
窗外空无一人。
但窗台上,放着一个木偶。
那木偶只有巴掌大,雕刻得极为精细,穿着长衫,戴着瓜皮帽,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。李大福拿起来一看,浑身血液瞬间凝固——
那木偶的脸,跟他一模一样。
第三章:月圆夜的真相
李大福把木偶扔出窗外,连夜收拾行李,准备天一亮就走。
可他睡不着。一闭眼,就听见凿木头的声音,笃、笃、笃,像是刻刀在骨头上刮。他睁开眼,看见那个被他扔掉的木偶,端端正正地坐在桌上,正对着他笑。
"你想偷我。"木偶的嘴没动,声音却直接响在他脑子里,"我也想跟你走。"
李大福吓得从床上滚下来。他抓起油灯砸过去,木偶碎成几块,可每一块都在笑,每一块都在说话:
"带我走……"
"带我走……"
"带我走……"
李大福疯了似的冲出客栈,跑到掌柜的房间,把掌柜的摇醒。
"有鬼!有鬼!"
掌柜的睡眼惺忪,看见李大福手里的木偶碎片,脸色大变:"你……你把它带出来了?"
"不是我带的!是它自己跟来的!"
掌柜的叹了口气,从床底下摸出一壶酒,给李大福倒了一杯。
"客官,既然躲不掉,我就告诉你实话吧。"
陈木匠不是普通人。他年轻时是个守义庄的,专门给无人认领的遗体整理仪容。整理了二十年,送走了三百多位亡者。后来他年纪大了,改行做木匠,可他发现,他送走的那些亡者,都来找他了。
每到十五月圆夜,他就能听见哭声。那些无人祭拜的亡者,魂魄不散,缠着他,要他给个归宿。
陈木匠没办法,只好用木偶来安放他们。
他刻一个木偶,就安一个魂魄。木偶刻成之日,魂魄附体其中,得以安息。可他刻得太慢,等待的魂魄太多,三百多个魂魄,他刻了六十年,直到走前才刻完最后一个——
他自己的。
"那些木偶不是邪物,是功德。"掌柜的说,"陈木匠用一辈子,安放了三百多个魂魄。他的宅子不是凶宅,是庙。"
李大福听得目瞪口呆:"那……那我的木偶……"
"你那个,是陈木匠没刻完的。"掌柜的指着碎片,"他走前最后一刀,刻的是自己的脸。可他没刻完,差最后一笔。你手里的,就是那一笔。"
李大福低头看碎片,发现木偶的脸上,眼睛是空的,没有眼珠。
"为什么是我?"
"因为你跟陈木匠有缘。"掌柜的说,"你上辈子,是他送走的第一个人。"
第四章:偷木偶的人
李大福不信前世今生,但他信邪。
他决定去陈家老宅,把那个没刻完的木偶补完。不是为安放魂魄,是为发财——一个能自己动的木偶,拿到省城,能卖天价。
十五那天,他备齐工具,趁着夜色摸进陈家老宅。
宅子里阴气森森,几百个木偶挂在房梁上,风一吹,齐齐转头,看向他。李大福头皮发麻,但想到钱,咬牙往里走。
堂屋里,陈木匠还坐在那把太师椅上,三年过去,遗体不腐不烂,像一截枯木。
李大福绕过他,往后院走。后院有个作坊,作坊里堆满了木料和刻刀。他点起蜡烛,四处寻找——
没有没刻完的木偶。
所有木偶都刻完了,每一个都有脸,有眼,有表情。它们挂在墙上,微笑着看他,像在看一个傻子。
"不可能……"李大福喃喃自语,"掌柜的说有一个没刻完……"
"是在找这个吗?"
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。
李大福猛地回头——
陈木匠站在门口。不,不是陈木匠,是陈木匠的遗体。他不知何时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,走到这里,手里捧着一个木偶。
那木偶没有脸,只有一张空白的木头脸。
"你想偷我。"陈木匠的嘴没动,声音从木偶里传出,"我也想跟你走。"
李大福吓得后退,撞翻了蜡烛。火光熄灭,黑暗中,他听见四面八方响起脚步声——
那些挂在墙上的木偶,全都下来了。
它们围着他,笑着,哭着,唱着。它们的手是木头,指甲是刻刀,它们抓住李大福的胳膊,把他按在案板上。
"别刻我!别刻我!"李大福想起那个疯子的喊声,终于明白了。
陈木匠举起刻刀,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"我刻了一辈子木偶,安放了三百多个魂魄。"陈木匠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,"可我自己,还差最后一刀。"
刻刀落下。
李大福感觉脸上一凉,不疼,只是凉。他伸手摸,摸到自己的脸正在变成木头,鼻子在变硬,嘴唇在僵化,眼睛在凝固。
他想喊,喊不出来。他想逃,身体已经不听使唤。
最后一刻,他看见陈木匠把那个没脸木偶放在案板上,刻刀飞舞,木屑纷飞。刻完最后一刀,陈木匠把木偶举起来,对着月光看了看——
那张脸,跟李大福一模一样。
"好了。"陈木匠满意地说,"现在,你也是木偶了。"
第五章:结尾
第二天,镇上的人发现李大福不见了。客栈房间里,只留下一个木偶,穿着李大福的衣服,戴着李大福的帽子,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掌柜的叹了口气,把木偶收进箱子,锁好。
"又一个。"他喃喃自语。
箱子里,已经堆了十七个木偶。每一个,都是外乡来的生意人,每一个,都想偷陈木匠的木偶,每一个,都变成了木偶。
掌柜的把箱子扛上肩,走出客栈,走向陈家老宅。
宅子里,几百个木偶挂在房梁上,看见他进来,齐齐转头,微笑。
掌柜的把箱子放在堂屋,打开,十七个木偶滚出来,自动走到墙边,挂好,跟其他木偶并排。
"还差一个。"陈木匠的声音从太师椅上传来。
掌柜的点头:"我知道。下个月十五,会来一个收古董的女人。她已经上路了。"
陈木匠笑了。他的眼睛转动,看向墙上一个空位。
那个空位旁边,挂着一个新木偶——
穿着客栈掌柜的衣服,戴着客栈掌柜的帽子,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而真正的掌柜的,转身走出宅子,回到客栈,继续当他的掌柜。
只是偶尔,在十五月圆夜,他会摸自己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