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站在老年林渡面前。黑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旋转,一明一暗。他开口了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——
“我不收债。我改规则。”
老年林渡抬起黑洞洞的眼睛。那两颗墨石一样的眼珠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他问:“怎么改?”
林渡往前走了一步。脚下的账本路软软的,踩上去有纸浆的质感。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,老了三千岁的脸,开口了:“你跟我回去。告诉所有人,网贷是陷阱。”
老年林渡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干,像风吹过干裂的河床。“没用的。人还会借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见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林渡指了指老年林渡。指了指他黑洞洞的眼睛。指了指他枯瘦的手。指了指那本灰透了的本子。然后他指了指自己。指了指自己的黑色瞳孔。指了指手背上皮肤底下偶尔闪过的金色暗光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砸在黑雾里——
“看见你。看见我。看见陈默。”
老年林渡沉默了。他低下头,翻开手里那本灰本子。纸页哗哗响。他翻到中间某一页。停住了。那页纸上,陈默的名字。灰的。暗灰色。像一块烧透的炭。可此刻,那灰里透出一点光。很淡。很弱。像一颗将死的火星。亮了一下。又亮了第二下。
老年林渡盯着那个名字。黑眼眶里的墨石停了一拍。他伸出手。枯瘦的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。纸面烫了一下。很轻。像一颗心脏重新跳了一拍。他抬起头,看着林渡。声音又干又哑——
“你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林渡看着他。看着那张三千岁的脸。看着那两颗黑洞洞的眼睛。他想起陈默站在天台边缘的样子。想起老周坐在账册堆旁的样子。想起王胖子后背上那道车轮印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平。可每个字都带着温度——
“我救一个算一个。陈默我救了。老周我救了。王胖子我救了。”
他停了一拍。看着老年林渡的黑眼眶。看着里面那两颗沉底的石头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更轻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黑雾里——
“你,我也救。”
老年林渡的手从本子上滑下来。搁在膝盖上。枯瘦的手指蜷起来。攥住了黑风衣的边角。领口敞着。袖管空着。黑雾在衣料里翻涌。一呼一吸。一呼一吸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被债泡了三千年的手。指节凸出来。指甲发黄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。黑眼眶里那两颗墨石动了。很慢。像沉在深海最底层的石头终于翻了个身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又干又哑。可不再是客服的声音。不再是几百个人的叠合。就是一个老人的声音。一个三千岁的老人的声音。很轻。很哑。像一个迷了路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盏灯。可那盏灯是自己点的。他开口了——
“我记得。我记得我为什么借那三千块。”
林渡看着他。黑雾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旋转。一明一暗。一明一暗。本子上陈默的名字还在亮。很弱。可它没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