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挂断之后,王胖子握着手机站了很久。屏幕暗了。那碗面还搁在桌上,凉透了,面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他抬起头,看着沈岚。沈岚抱着婴儿站在门口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谁都没说话。婴儿在他怀里翻了个身,黑眼闭着,白眼闭着,睡得很沉。
约定的地点在商场后面的巷子里。旧楼拆了一半,剩下一面墙还立着,上面贴着“施工危险”的牌子。牌子上被人用红漆喷了一个钥匙形状。金钥匙。王胖子站在巷口。他一个人来的。沈岚要跟,他没让。婴儿老周被他塞给了沈岚。他攥着拳头。指节泛白。
巷子里走出五个人。五个人,五双金眼睛。暗金色的。浑浊的。像五盏快要灭掉的灯。他们力量还在。债务暂停之前借的。暂停停了新债,可旧债里的力量还能撑一阵。他们围上来。步子很慢。不慌不忙的。像五条蛇在草丛里滑动。
领头的是一个矮个子。脖子上一道旧疤。他开口了,声音又粗又冷,像砂纸磨过铁——“王胖子。赵哥没了。你直播讲那些。不该讲。”
王胖子看着他。那个矮个子。他认得。赵利的手下。以前跟着赵利催收。打过人。砸过店。王胖子深吸一口气。然后他喊了一声。声音粗粝的,却大得震耳朵——
“互助会!”
巷子两边的店铺里,卷帘门哗啦啦全开了。五金店。包子铺。小诊所。洗衣房。十几个人冲出来。有的手里拎着扫把。有的抄着折叠椅。有的攥着拖把棍。全是互助会的。全是负债者。全是这三天里睡了个整觉、没被催收电话吵醒过的普通人。他们冲出来。挡在王胖子面前。扫把横着。椅子举着。拖把棍杵在地上。一个中年女人喊:“金眼睛了不起啊!”一个老头喊:“你他妈的催收逼死我儿子!”一个年轻男人没喊。他攥着椅子腿,手在抖,可腿没退。
五个金眼负债者停住了。矮个子扫了一眼。十几个人。拿扫把的。拿椅子的。他笑了。嘴角咧开。露出金牙。然后他抬手。暗金色的光从手背涌出来。力量。他往前一推。一道金色的力浪砸过来。前排三个人被推得往后倒。扫把飞了。椅子散了。王胖子也被推得撞在墙上。背疼。可他没倒。他撑着墙站起来。
矮个子冲上来。金眼发亮。他一把抓住王胖子的领口。另一只手攥成拳头。拳头上缠着暗金色的光。他举起来。要砸。王胖子喊了一声。声音劈了——“老周!”
婴儿在沈岚怀里忽然睁开了眼。黑眼。白眼。一起睁开的。那张小嘴张开。说了一个字。很细。很干。像三千年的骨头在摩擦——
“债。”
矮个子的拳头停在半空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。暗金色的光忽然变了。金色的光里浮出线条。红色的。半透明的。细细的。从手背往上爬。债务线。他的债。还在。暂停停的是新债。旧债的线还在。一根一根从皮肤底下浮出来。像血管。像藤蔓。缠着他的手腕。缠着他的小臂。缠着他的胳膊。
婴儿老周的黑眼白眼看着那根线。一黑一白两只眼睛同时瞪了一下。目光像两把刀。轻轻一划。线断了。从矮个子的手背开始。一根一根断。断口喷出暗红色的碎末。像血。像灰。矮个子叫了一声。力量从手背褪下去。金色灭了。眼睛里的金也灭了。黑色从底下漫上来。他膝盖一软。跪在地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在透明。从指尖开始。很慢。可他在透明。
另外四个。他们的债务线也在断。婴儿老周的黑白眼一次一次地瞪。每瞪一次。一根线断。一个人倒。五个金眼负债者全倒了。跪在地上。抱着自己的手。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变透明。力量在退。金眼睛在灭。巷子里安静了。互助会的人站在那。有人还举着半截扫把。有人还攥着椅子腿。他们看着那五个跪在地上的人。看着他们的手在变透明。
婴儿老周闭上了眼。黑眼闭了。白眼也闭了。呼吸匀了。睡了。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王胖子从墙边爬起来。他走到婴儿面前。沈岚抱着婴儿站在巷口。王胖子低头看着那张小脸。一半白一半黑的眼睛闭着。小嘴抿着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开口了。声音又粗又哑——
“老周。你到底是婴儿还是账使。”
婴儿没有回答。他睡了。呼吸很浅。很稳。沈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。那个浅粉印子还在。可它在变淡。比之前更淡了。像一道快要消失的疤。天空中。倒计时还在跳。41:18:42。41:18:41。慢了一点点。慢得很小。可沈岚盯着数字看了三秒。她看见了。数字在变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