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岚的手还在抖。手背上那个浅粉印子刚烫过,现在安静了,变淡了,像一道快要消失的疤。她举着手机,镜头对着那面镜子。镜子里老年林渡坐在黑雾中,黑洞洞的眼睛望着外面。弹幕还在刷。可沈岚知道她需要换一种方式。讲道理讲完了。数据摆完了。报道念完了。可总账还在。倒计时还在。陈默还在灰名里。老周还在婴儿身体里。林渡还在里面。
王胖子从旁边走过来。他把婴儿往沈岚怀里一塞。沈岚下意识接住。婴儿很轻。比之前更轻了。黑眼闭着。白眼也闭着。呼吸很浅。王胖子从她手里拿过手机。屏幕碎了。可镜头还能用。他举着手机,转身往楼上走。沈岚喊了一声:“你干嘛?”
王胖子没回头。他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,闷闷的——“我讲点我的。”
他坐在饭馆里。那间小饭馆。后厨的门半掩着。灶台冷着。桌上放着一碗面。白水煮的。没浇头。没葱花。就一碗光面。他把手机架在筷子筒上。镜头对着自己。也对着那碗面。他坐直了。圆脸挤在屏幕里。缺了半截的门牙露出来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又粗又哑——
“我叫王胖子。大名叫王富贵。没人叫。你们就叫我王胖子。”
弹幕在刷。有人在问。有人在骂。有人在看。他看着那些弹幕。没躲。他拿起筷子。挑了一筷子面。没吃。搁回去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的——
“我拉过人头。害过人。我今天讲出来。你们骂我。”
他低下头。看着那碗面。面在冒热气。他的眼睛红了。可他没哭。他继续说。声音很稳。稳得像在报菜名。可他报的是自己——
“三年前。我欠了赵利一笔钱。赵利你们不知道。他是金钥匙APP最早的账使之一。他逼我。说不拉人,就把我逾期的债转成命。我拉了三个人。第一个。我大学同学。关系很好。我请他吃饭。喝多了。我跟他说金钥匙能借钱。他说他正好缺钱。我帮他下了APP。他借了。三万。后来他还不上了。催收打到他单位。他被开了。我没脸见他。”
他停了一拍。筷子搁在碗沿上。手在抖。弹幕慢了一拍。然后继续刷。
“第二个。我邻居。一个老太太。她说她儿子生病了。缺钱。我帮她借了。五万。她儿子的病治好了。可老太太后来还不上了。她的退休金全填进去了。还不够。她搬走了。我不知道她去哪了。”
他吸了一口气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。他低下头。看着自己的手。粗糙的。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渍。他开口了。声音更哑了——
“第三个。林渡。”
弹幕停了一拍。然后炸了。
“林渡是我大学室友。我最好的朋友。我介绍他用了金钥匙。他那时候刚毕业。他妈要做手术。缺三千。他借了。他以为他还了钱就没事了。可因果没清。利滚利。滚到了今天。滚成了总账。滚成了这个倒计时。是我拉的他。我欠他的。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砸在桌上。砸在那碗面里。他没擦。他抬起头。看着镜头。眼睛通红。嘴唇在抖。可他开口了。声音很清楚。每个字都砸在桌子上——
“我对不起陈默。对不起林渡。我现在在还。还不还得清我不知道。可我在还。”
弹幕在变。骂声少了。有人在打“我也拉过人”。有人在打“我也害过人”。有人在打“我拉的是我亲姐”。有人在打“我拉的我爸”。有人在打“我拉过我最好的朋友”。一条一条。一行一行。像潮水。从骂声变成哭声。从哭声变成说出来。所有人都开始说。
王胖子看着那些弹幕。他点了点头。伸手把那碗面端起来。面凉了。他不吃了。他把碗搁回去。然后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可每个字都很清楚——
“别借了。真的别借了。借了就是命。借了就是因果。借了就是三千年的圈。我求你们。别借了。”
他伸手。关了直播。屏幕暗了。饭馆里安静了。面凉了。热气散了。他坐在那。圆脸埋在手掌里。肩膀在抖。他没出声。可他的背在抖。
然后他的手机响了。
不是直播提示。是电话。他抬起头。抹了一把脸。摸出手机。看了一眼屏幕。号码不认识。他接了。放到耳边。那边传来一个声音。很粗。很冷。像砂纸磨过铁——
“王胖子。赵哥没了。可账还在。你拉的线。你断不了。明天。我们来收。你等着。”
电话挂了。忙音。嘟。嘟。嘟。王胖子握着手机。手在抖。他慢慢放下手机。看着桌上那碗凉了的面。面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像一层冰。他站起来。椅子往后滑。他走出后厨。走到前厅。沈岚站在门口。抱着婴儿。她看着他。他看着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婴儿在他怀里翻了个身。黑眼睁开。望着王胖子。白眼也睁开。望着天花板。那张小嘴张开了。声音又细又干——
“赵利的手下。没死。他们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