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站起来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本子。第一页。那个签名还在发亮。暗金色的光一明一暗，像一颗被拨亮的心脏。他合上本子。夹在腋下。陈默的信贴着胸口。他转身。推开门。楼道里的应急灯亮着绿莹莹的光。他往下走。地下三层。地下四层。再往下。台阶越来越窄。墙壁越来越湿。水滴从天花板上渗下来，砸在肩膀上。冰凉。他感觉不到。指尖凉了。很久了。
走到最深处。走廊尽头。那面水泥墙。墙上裂了一道缝。黑雾从缝隙里渗出来。一丝一丝的。像墨汁从纸背透过来。他走近。黑雾翻涌了一下。然后裂开了。像一扇门。门里是黑的。什么都没有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和上次一样。
沈岚跟在他身后。她一直跟着。从旧屋到楼梯。从楼梯到地底。她手里举着手机。屏幕碎了。可镜头还能用。她对着那扇黑雾门。然后她抓住林渡的胳膊。她的指甲掐进他肉里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很稳，稳得像在播新闻——
“你进去。我在外面直播。让所有人看着。”
林渡转过头。看着她。黑色瞳孔里映着她举着手机的样子。屏幕碎了。可摄像头亮着。她点了一下。直播打开了。镜头对着黑雾门。屏幕右上角的观看人数在跳。一千。三千。五千。一万。弹幕在刷。有人问“那是什么”。有人问“林渡呢”。有人打了一串字又删了。沈岚没看弹幕。她把手机举高。镜头里那扇黑雾门在翻涌。暗的。深的。像一张正在呼吸的嘴。
王胖子站在门口。婴儿抱在怀里。他喘着气。跑下来的。圆脸涨红。他看了一眼那扇黑雾门。然后看着林渡。开口了。声音又粗又哑，像砂纸磨过木头——
“我守着。你回来。”
林渡看着他。那张圆脸。缺了半截的门牙。灶台边的热气。他记得。他记得王胖子后背上的车轮印。记得那件深灰色夹克。记得他说“我记得就行”。他点了点头。没说话。
陈默站在门边。半边身体实着，半边透明。右半边脸上的纸页在翻。很慢。一页一页的。他看着林渡。左半边脸很安静。他开口了。声音一半清亮，一半沙沙——
“我进不去。但我能感应。你出事，我就知道。”
林渡看着他。那张一半人一半账本的脸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平：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“知道你还在不在。”陈默说。左半边脸笑了一下。很轻。“你要是没了。我这边就全灰了。”
林渡低下头。看了一眼手背。皮肤底下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很淡。金色的。他攥了攥拳头。指节响了一声。他感觉到了。很近。他抬起头。看着那扇黑雾门。然后他迈步。踏入黑雾。黑雾合拢。像水吞没一块石头。
门在身后关闭。
沈岚举着手机。镜头对着那面墙。黑雾门合拢的地方。水泥墙面上，裂缝还在。可黑雾没了。墙是实的。冷冰冰的。上面有霉斑。有水渍。弹幕在刷。有人问“人呢”。有人问“进去了吗”。沈岚没说话。她盯着屏幕。然后镜头里的墙开始变。水泥墙面像水波一样散开。露出底下的东西。不是砖。不是泥。是一面镜子。很大。嵌在墙里。镜面很亮。亮得刺眼。镜子里映出一个人。林渡的脸。可那张脸老了。皱纹像刀刻的沟壑。头发花白。两个眼眶里全是黑的。没有眼白。没有瞳孔。整颗眼珠像两颗被墨浸透的石头。老年林渡。
直播画面里。观看人数在跳。三万。五万。八万。弹幕停了。所有人都在看那面镜子。看镜子里那张脸。那张和林渡一模一样的脸。可老了。可黑了。眼睛是两个洞。老年林渡坐在镜子里。背后是黑雾。黑雾在翻滚。他低着头。手里拿着本子。他翻了一页。然后抬起头。黑洞洞的眼睛望着镜子外面。望着沈岚。望着手机镜头。望着这个正在直播的世界。他开口了。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。又干又哑，像风穿过三千年的枯骨——
“你来了。我等三千年了。”
沈岚的手在抖。手机差点掉下去。她攥紧了。镜头对着镜子。镜子里那张脸在看她。黑洞洞的眼睛。一明一暗。暗金色的光从镜子里涌出来。和本子第一页那个签名一个频率。沈岚的嘴唇在抖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可直播收音收得清清楚楚——
“林渡？”
镜子里的人歪了一下头。那个动作是林渡的习惯。生气的时候，疑惑的时候，他总会歪一下头。老年林渡做了出来。一模一样的角度。可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下面，没有表情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又干又哑——
“我不是林渡。我是总账。”
沈岚站在镜子前。直播还在继续。观看人数在跳。十万。二十万。三十万。整座城市，无数块屏幕。无数双眼睛。看着那面镜子。看着镜子里那张脸。看着那个坐在黑雾里的老年林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