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子摊在桌上。陈默坐在椅子上。半边身体实着,半边身体透明。透明的那半边,纸页在翻。很慢,一页一页的。像有人在翻一本看不见的账。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。数字。条款。日期。名字。全是灰的。
沈岚站在旁边。她看着陈默右半边脸上的纸页。那些字在动。有一页翻过去的时候,她看见了。林渡。借款三千。逾期三千年。红色的字。像血。那行字在纸页上停了一拍。然后翻过去了。
陈默抬起头。左半边脸看着林渡。右半边脸上的纸页停了一拍。他开口了。声音一半清亮,一半沙沙——
“未来的你借了三千。还不起。利滚利。滚了三千年的利。滚成了总账。”
林渡站在门口。手垂着。黑色瞳孔里映着陈默的脸。他没说话。
陈默继续说。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更重了。像雨落在枯叶上。“他借了三千。三千块。那笔钱他投了一个项目。项目黄了。钱没了。他借了第二笔。还第一笔的利息。第二笔也黄了。第三笔。第四笔。他借得越多。利息滚得越快。滚到最后。他发现自己欠的已经不是钱。是命。是别人的命。他拿别人的过去填自己的债。一个接一个。填了三千年。填成了总账。”
沈岚开口了。声音很紧:“他为什么不还?”
陈默的左半边脸转过去。看着她。右半边脸上的纸页停了一拍。“他还了。还不清。利息是命。他只有一条。”
林渡开口了。声音很干:“他怎么变成总账?”
陈默转回头。看着他。左半边脸很认真。右半边脸上的纸页翻动得更快了。数字在跳。灰名在滚。“他把自己抵押了。抵押给因果律。签了字。画了押。拿自己的执念当壳。拿自己的过去当锚。成了因果律的奴隶。因果律让他开当铺。让他做APP。让他拉人。让他收债。他做。因为不做就还不上。可做了也还不上。利息在滚。滚得比他还得快。他骑在一头往前跑的牛背上。停不下来。一停。摔死。”
林渡低下头。看着本子。第一页。那个签名。上挑的钩子。像一根等了三千年的刺。他开口了:“我进去。跟他说什么?”
陈默看着他。左半边脸很安静。右半边脸上的纸页停了一拍。所有数字都停了一拍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一半清亮,一半沙沙——
“你进去。别替他借。别替他还。你只要让他想起来。他曾经也是人。”
“想起什么?”
陈默的左半边脸笑了一下。很轻。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。右半边脸上的纸页翻了一页。新的一页。上面只有一行字。暗金色的。很亮。像刚写上去的。陈默低下头。看了一眼那行字。然后抬起头。看着林渡。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——
“想起他为什么借第一笔。”
本子动了。自动翻页。哗哗哗哗。从第一页翻到中间某一页。停住了。纸面上浮出字。暗红色的。像从纸背渗出来的血。可这一次,字不是灰的。不是黑的。是红的。血红的。很亮。像刚刚滴上去的。那行字很短。就一行——
“未来林渡第一笔借款:三千。原因:母亲手术。”
林渡盯着那行字。母亲手术。三千。他想起自己妈的声音。渡渡。吃饭了。他想起枣树。想起那道撕破的裤子。想起他爸在下面喊他下来。他忘了她长什么样了。可他记得那个声音。暖的。像冬天灶台边的热气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——
“我妈……”
陈默看着他。左半边脸很安静。右半边脸上的纸页停了一拍。所有数字都停了。所有灰名都停了。所有债务都停了。本子合上了。暗金色的光灭了。屋里安静了。窗外,天空中的倒计时在跳。44:18:42。每一秒都往下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