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中的黑色数字在跳。48:00:00。47:59:59。整座城市都看得见。白天,太阳被薄云遮着,那个数字悬在半空,黑得刺眼。像有人用巨大的毛笔在天幕上写了一行字。街上的人仰着头。有人掏出手机拍。有人开始跑。有人站在路中间,张着嘴,不知道该往哪去。便利店里挤满了人。货架上的矿泉水在往下掉。收银员在喊“别挤”。可没人听。恐慌像水波从街角漫过来。
沈岚站在长椅旁边。她掏出手机。打开直播。镜头对着自己。她的脸在屏幕里。很白。可她的声音很稳,稳得不像她——
“大家别怕。这个倒计时是总账清算。我们还有时间。我是沈岚。记者沈岚。之前报道过金钥匙APP。你们信我。别跑。别乱。等我们。”
直播间人数在跳。一千。五千。一万。三万。弹幕在刷。有人问“什么总账”。有人问“会不会死”。有人打了一串字又删了。沈岚没看弹幕。她把手机举高,让镜头扫过街道。扫过王胖子的饭馆。扫过便利店的骚动。扫过那个还坐在长椅上的人。
林渡坐在长椅上。本子搁在膝盖上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还在。颜色还在。可他感觉不到手的存在了。像手被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包着。他攥了攥拳头。指节响了一声。很远。像隔着水。他抬起头。看着沈岚。看着她举着手机在说话。他想叫她的名字。可他张开嘴的时候,脑子里空了一下。她的名字在嘴边。可他说不出来。他记得她的脸。记得她的眼睛。记得她手背上那个浅粉印子。可他忘了她叫什么。
他低头。看着本子。翻开的那页上,那行字还在。“总账追讨中。目标:林渡全部过去。剩余:二十四小时。”他盯着那行字。然后问了一句:“我小学叫什么名字?”
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像一颗石子掉进井里。没有回音。沈岚转过头。她听见了。她的嘴唇白了。她蹲下来。抓住他的手。“林渡。你叫林渡。”
林渡看着她。黑色瞳孔里映着她的脸。“林渡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然后他又问:“我妈住哪?”
沈岚的嘴唇在抖。王胖子从饭馆那边跑过来。婴儿抱在怀里。他喘着粗气,圆脸涨红。“怎么了?”他喊。他看见林渡的脸。看见他眼睛里的空。他愣了一拍。然后他蹲下来,凑到林渡面前。粗壮的手按在他肩膀上。他问:“你记得我吗?”
林渡看着他。那张圆脸。缺了半截的门牙。灶台边的热气。炒菜的声响。他看着这张脸。想了一会儿。然后说:“记得。王胖子。我大学室友。”
王胖子松了一口气。可他的手还在抖。他攥紧了林渡的肩膀。“对。我是王胖子。你大学室友。”他说。声音又粗又哑。婴儿老周在他怀里睁开了眼。黑眼。白眼。望着林渡。那张小嘴张开。声音又细又干——
“总账在吃他过去。吃完他就成空壳。”
沈岚猛地站起来。她看着婴儿。“什么意思?”
婴儿的白眼望着天花板。黑眼盯着林渡。小嘴又张开了。声音从那张没牙的嘴里挤出来。“总账追讨因果。林渡借了总账一笔。因果逆转。总账欠他。可现在总账在反悔。它在抽他的过去。一段一段抽。抽完了。他就没了。空壳。什么都不记得。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林渡低下头。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尖在变淡。很慢。可他能看见。皮肤底下的颜色在退。像被水冲的墨。他攥了攥拳头。感觉不到了。完全感觉不到了。他的指尖,像已经不属于他了。
陈默的信忽然烫了起来。贴着胸口。滚烫的。林渡低头。从内袋里掏出信。展开。信纸上的字在变。新的字浮上来。一笔一划,很清晰——
“去未来。劝他停。”
林渡盯着那行字。去未来。劝他停。他抬起头。看着沈岚。看着王胖子。看着婴儿。他看着这条街。看着天空中的倒计时。46:18:42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干——
“怎么去?”
本子动了。在他膝盖上。纸页自动翻动。哗哗哗哗。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。第一千页。那页纸上原先写着“总账继承人”。现在字变了。暗金色的。像烙铁烫上去的——
“总账体内。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