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站在街边。人行道上铺着方砖，灰的，缝隙里嵌着陈年的泥。他弯下腰，摆出起跑的姿势。然后冲了出去。风灌进领口。他的腿在动。频率不慢。可一百米之后，肺像被人攥住了。他停下来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喘气。喘得很凶。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。汗水从额头淌下来，砸在方砖上。他抬起头。看着身后那条一百米的路。不算长。可他跑不完。他直起身，试着跳。膝盖弯下去，脚掌蹬地。身体离开地面。然后落下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脚后跟离起跳线不到一米。他跳不过一米。
他站在原地。喘着气。风吹干了脸上的汗。他抬起手。看着自己的手背。那里光滑的。什么都没有。他闭上眼。把注意力沉到胸口最深处。那里什么都没有。空的。以前有一团东西。冰的，沉的，像埋了三千年的一块铁。现在没了。挖干净了。他试了试读心。目光落在街对面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身上。他盯着老头的眼睛。集中注意力。然后他听见的只有风声。只有车声。只有自己的心跳。老头的脑子里安安静静的。他什么都听不见。他笑了。嘴角弯起来。很轻。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。他开口了，自言自语——
“真安静。”
沈岚从后面走上来。她站在他旁边，手里还攥着那根化了一半的冰棍。冰棍水滴在她手背上。她看着他。看着他笑。然后她问：“你变回来了？”
林渡转头看她。黑色瞳孔。干净的眼白。他点了点头。“嗯。普通人。”
沈岚把冰棍棍扔进垃圾桶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指是暖的。指腹有粗糙的纹路。握起来的感觉和之前不一样了。之前他的手指总是凉的。像隔着一层什么。现在那层东西没了。她攥了攥。他也攥了攥。
王胖子的电话打过来了。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，又粗又急：“林渡！来帮我搬两箱货！我腰不行了！”林渡和沈岚对视一眼。他去了。王胖子的小饭馆后门，堆着两箱啤酒。王胖子站在旁边，扶着腰，喘着气。婴儿老周在摇篮里睡着。林渡弯下腰，搬起一箱。不重。二十来斤。他搬进屋里，搁在墙角。回来搬第二箱。弯腰的时候腰扭了一下。他闷哼一声。手撑着膝盖。直不起来。王胖子靠在门框上，抱着胳膊，看着他。然后笑了。笑得很响。缺了半截的门牙露出来。“超人哥不行了！”他喊。林渡撑着腰，慢慢直起身。看着王胖子那张笑得皱起来的脸。他没反驳。也笑了。笑的时候腰又疼了一下。他扶着墙。
下午。林渡一个人坐在街边的长椅上。长椅是木头的，漆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灰木纹。他仰头看天。天空很大。云很薄。那个黑色数字悬在半空。72:00:00已经变成了68:42:31。六十八小时。还在跳。每一秒都往下掉。他看着那个数字。看了很久。太阳照在他脸上。暖的。他摸了摸内袋。掏出本子。那本账簿。皮面的。边角卷曲。他翻开。本子没有自动翻页。没有发烫。纸页安安静静的，像一本普通的旧笔记本。他翻到第一页。
第一代债奴。林渡。来自未来。签名。日期。三千年后。他盯着那个签名。那个上挑的钩子。像一根等了三千年的刺。墨迹还在。可现在，他盯着看的时候，那些字在变。很慢。很轻。像被水洇湿的墨。边缘开始模糊。渡字最后一笔往上挑的钩子，在慢慢变淡。像被什么东西从纸面底下吸走。一点一点的。他翻到最后一页。第一千页。总账继承人。那行字也在变淡。他盯着那两页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合上本子。搁在膝盖上。仰起头。看着天空。倒计时还在跳。68:39:52。68:39:51。
风吹过来。本子搁在他膝盖上。安安静静的。像一个普通的旧笔记本。他低下头，又看了一眼手背。皮肤底下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很淡。金色的。像一根埋在最深处的针。闪了一下。又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