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上空。早晨八点零三分。一个催收员坐在格子间里,耳机夹在耳朵上,对着话筒吼了快半个小时。他的声音嘶哑,青筋在太阳穴上跳。“你听好了,今天不还,明天就上门!你跑不掉!你全家都跑不……”话筒那头忽然没了声音。不是挂断,不是占线。是信号消失了。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断了。催收员对着话筒喂了几声。屏幕上的通话时长还在跳。可那头什么都没有了。死寂。他摘下耳机,拍了拍,又拍了拍。然后把手机举到眼前。信号格空的。整个办公室,十几部电话,同时断了。催收员们面面相觑。有人站起来喊:“基站坏了?”可窗外,街对面的营业厅里,也是一片寂静。没有电话响。没有短信。没有催收。
一条巷子里。一个金眼睛的男人蹲在墙角。他的眼睛是那种不正常的金色,暗的,浑浊的。他正盯着街对面的便利店。他的手在抖。力量在退潮。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抽离,很快,像沙子从破袋子里往外漏。他站起来,想最后抢一单。他冲进便利店。手伸向收银台。指尖刚碰到台面。力量忽然没了。像一盆水泼在沙子上。金眼睛褪色。黑色从底下漫上来。他膝盖一软,跪在地上。店员从柜台后面冲出来,一把按住他。他没有反抗。他躺在瓷砖上,喘着气。那个店员拿起电话要报警。电话没信号。
互助会的群里,消息在刷屏。几百条。同时跳出来。手机震个不停。有人发语音,声音是哭的:“我力量没了!我的金眼睛没了!”有人打字:“我能睡着了。三年来第一次,能睡着了。”还有人发:“催收不打了。一个电话都没有了。今天早上到现在,一个都没有。”群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一个消息弹出来,很短,被反复转发——“债停了。”
林渡从地下三层走上来。台阶很陡。他一步一步往上走。手按着胸口。心脏跳得很重。一下一下,像在敲鼓。绿莹莹的应急灯照着他的脸。金色没了。瞳孔是黑色的。干净的,亮的,像被水洗过的石头。手背上的金色印记也没了。那个嵌在皮肉里的钥匙印记消失了。连浅红的凹痕都没留下。手背光滑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推开旧屋的门。沈岚站在门口。她一直站在那。从他下去之后,她就没动过。她看见他。黑色瞳孔。干净的脸。她冲过来。扑进他怀里。手抓住他的衣服。攥得很紧。她的脸埋在他胸口。肩膀在抖。她在哭。没有声音。只是抖。
林渡伸出手。抱住她。手掌按住她的后脑。手指插进她的头发。她的头发是热的。他感觉到了。他低下头,贴着她的头顶。什么都没说。
王胖子抱着婴儿从角落跑过来。婴儿在他怀里。黑眼。白眼。一起睁着。望着林渡。那张小嘴张开。声音又细又干——
“债停了。”
林渡松开沈岚。从内袋里摸出那封信。陈默写的。信纸从本子上撕下来的。折着的。现在在发烫。他展开。信纸上的字变了。原来那行“别救我了”退到了后面,像被水冲淡的墨。新的字浮上来。一笔一划,很清晰——
“债务暂停。倒计时开始。”
林渡盯着那行字。他还没来得及想,沈岚忽然抬起头。她看着窗外。眼睛里映着什么。黑的。很大的。林渡转过头。王胖子也转过头。婴儿的黑白眼盯着同一个方向。
窗外。城市上空。天上出现了一个数字。很大。黑体。像有人用巨大的笔写在天空上。白天。太阳在云层后面。那个数字还是看得清清楚楚。悬在半空。覆盖了半座城市。
72:00:00。
七十二小时。三天。倒计时。在跳。每一秒都往下掉。72:00:00。71:59:59。71:59:58。
街道上有人停下脚步。有人掏出手机。有人仰着头,张着嘴。便利店门口那个被按在地上的金眼男人也看见了。互助会群里,消息停了。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林渡站在窗前。沈岚站在他旁边。王胖子抱着婴儿站在他身后。婴儿的黑白眼映着那个数字。天空中的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跳。
林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。信纸上的字还在。“债务暂停。倒计时开始。”他攥紧了。信纸在他手心里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