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子跪在地上。婴儿被他放在膝盖上，一只手扶着，另一只手抬起来看。手指是实的。指腹有温度，指纹清晰，指甲盖上的月牙白还在。他攥了攥拳头。骨节响，实心的响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林渡。嘴唇在抖，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，砸在婴儿的襁褓上。他开口了，声音劈了，又哑又碎——
“你疯了！九百万！三个月！你疯了！”
林渡还单膝跪在地上。手撑着水泥地，指节泛白。他抬起头，看着王胖子。黑色瞳孔里映着那张满是泪的脸。他喘了一口气，声音很轻，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——
“我欠得够多了。”
他试着站起来。腿在抖。膝盖刚离开地面，身体就歪了。沈岚一把扶住他。她的手穿过他腋下，肩膀顶住他的胸口。她撑着他。她的脸就在他旁边，很近。他能看见她脸上的灰，嘴唇上的血印，还有眼底那层很薄的水光。她没说话。只是撑着。
手背上的金色印记忽然烫了起来。烫得林渡闷哼一声。沈岚低头看。印记在跳。暗金色的光一明一暗，可频率越来越慢，暗的时间越来越长。像一盏快灭的灯。他的眼睛也在变。金色从瞳孔边缘往里退，像潮水回落。黑色从底下漫上来。一进一退，一进一退。他整个人在两种颜色之间闪。
本子悬在他面前。纸页哗哗翻动，停在一页上。纸面浮出字。暗红色的，像从纸背渗出来的血——
“若三个月内不还总账贷款，剩余寿命扣至三个月。”
林渡盯着那行字。九百万。三个月。他还没还。三个月内还不上，寿命直接扣到三个月。从今天算起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指尖还在。颜色还在。可能感觉正在变淡。像老周变成婴儿之前那样。一点一点地，从边缘开始，失去温度。
王胖子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看了很久。每一根手指，每一个指节，每一道指纹。他翻来覆去地看。然后把婴儿从膝盖上抱起来。婴儿在他怀里很安静。黑眼闭着。白眼也闭着。王胖子抱着婴儿，慢慢站起来。他腿也在抖。然后他跪了下去。双膝砸在地上，闷闷的两声。他低着头。肩膀在抖。他没哭出声。可他的背在抖，像一堵正在塌的墙。
婴儿忽然睁开了眼。黑眼。白眼。一起睁开的。望着林渡。那张小嘴张开。没有哭。没有笑。一个声音从那张小嘴里挤出来。很细，很干，像三千年的骨头在摩擦。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——
“总账贷款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王胖子抬起头。沈岚扶林渡的手紧了一下。林渡低头看着婴儿。那张小脸，一半白一半黑的眼睛。他开口了，声音很哑：“什么总账贷款？”
本子动了。自动翻页。哗哗哗哗。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。第一千页。那一页上原先写着“林渡，总账继承人”。现在字变了。原来的字退到后面，像被水冲淡的墨。新的字浮上来。更大，更粗，暗金色的，像烙铁烫上去的——
“总账贷款入口。”
林渡盯着那行字。然后他伸出手。指尖按在那行字上。金色印记烫了一下。纸面亮了起来。暗金色的光从纸页里涌出来，像打开了一扇门。光里浮出一个界面。简洁的。像金钥匙APP的首页。可只有两个框。
一个框：额度。另一个框：利息。
额度栏里跳出一个数字。很大。大得占满了整个框。无限。没有单位，没有上限，没有封顶。就是一个无限。利息栏里只有四个字。很小，很淡，像合同里那些没人会看的条款。可林渡看得很清楚。每个笔画都清清楚楚——
“因果逆转。”
他盯着那四个字。因果逆转。他转过头看沈岚。沈岚也看见了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可没有声音。王胖子跪在地上，抱着婴儿，望着那本悬空的本子。婴儿的一黑一白两只眼睛，直直地盯着那个界面。
林渡慢慢站直了。沈岚还扶着他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印记。金色的光还在，可弱了很多。暗的时间比明的时间长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本子上那个“无限”。看着那四个字——“因果逆转”。他伸出手。指尖悬在额度栏上方。金色印记闪了一下。很暗。像最后一点火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