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攥着王胖子的手腕。透明的部分在掌心里像一块凉掉的蜡。他闭上眼。黑色瞳孔沉下去，金色从眼底浮起来。力量涌上来。很薄，很不稳，像一盏快没油的灯。可他看到了。王胖子的债务线。红色的，半透明的，从王胖子后脑勺伸出来，往天花板上面飘。那根线连着别的东西。往上，穿过水泥，穿过钢筋，穿过地底三层，直直地扎进那团黑雾里。
吸管。那根线像一根吸管。总账在用这根吸管吸王胖子的命。透明的部分就是被吸走的地方。指尖没了，因为指尖的命已经被吸干了。掌心中间空了，因为那里的命也没了。吸管在抽。一点一点的，不停的。
林渡伸出另一只手。金色纹路从手背爬出来，沿着手指走。他捏住那根红色的债务线。用力一扯。线绷紧了。像一根钢丝。扯不断。线连着总账。总账在吸。吸力把那根线绷得死死的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。他扯了几下。手背上的金色印记在跳。乱的。一快一慢。力量在退潮。他扯不断。
王胖子低着头。看着自己透明的手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林渡。脸上全是汗，可他在笑。那个笑很憨，很糙，像灶膛里没灭的火星子。他开口了，声音哑得厉害——
“别管我。你管不了。”
林渡盯着他。黑色瞳孔里映着王胖子的脸。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——
“我能。”
手机响了。王胖子的手机还在桌上。屏幕亮着。零的声音从里面渗出来。平平的，没有起伏，像冰面下匀速流动的水——
“你替他，就加你债。”
林渡看着那根红色的线。线连着王胖子的后脑勺。线往上飘。线里有什么东西在流。像水，像血，像命。从王胖子身上往总账里流。一滴一滴的。王胖子的脸在变白。透明已经从手掌爬到手腕了。袖口底下，小臂的皮肤在变淡。
林渡没犹豫。他松开王胖子的手腕，双手攥住那根债务线。线在他掌心里滑，像攥着一条活泥鳅。他攥紧了。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腕。烫的。他用力往自己这边扯。线绷得更紧了。红色变深了。像一根血管要爆。
“加就加。”他说。
他猛地一扯。线从王胖子的后脑勺上断了。断口喷出一蓬红色的光，散成碎末。王胖子往后一仰，背撞上墙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透明在退。从手腕往回缩。指尖回来了。指腹回来了。指纹浮出来，像水浸过的纸重新晾干。他攥了攥拳头。实心的。有温度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林渡，嘴张着，说不出话。
林渡松开手。那根断掉的债务线在他掌心里化成红光，钻进金色印记里。印记猛地跳了一下。烫得他手一缩。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灌进了身体。比之前那三百万更重。更沉。像一座山压进胸腔。他腿一软，单膝跪地。手撑着地面。黑色瞳孔缩了一下。金色从眼底涌上来，又退了。像潮水涨了一下又落下去。
本子自动翻开。悬在他面前。纸页哗哗翻动，停在一页上。纸面上浮出字。暗红色的，浓得像刚滴下来的血——
“林渡债务：九百万。”
林渡盯着那个数字。九百万。他跪在地上，喘着气。手背上的金色印记在跳。比之前更弱了。一明一暗，暗的时间比明的时间长。像一颗快灭的灯。
本子又翻了一页。纸面上浮出新的字。更小，更淡，像从纸背渗出来的最后一滴墨——
“林渡剩余寿命：三个月。”
沈岚冲过来。她跪在他旁边，抓住他的胳膊。她的手在抖。她的眼睛很红，嘴唇在抖。她看着本子上那行字。三个月。她张了张嘴。没有声音出来。王胖子从墙边撑起来。他抱着婴儿，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。黑眼睁开，望着林渡。白眼也睁开，望着天花板。
林渡跪在地上。低着头。黑色瞳孔里映着水泥地的裂缝。他想起老周。想起那个变成婴儿的老周。想起老周用最后的名字换沈岚清醒。想起自己说“不还清，不赖账，挂着”。可刚才他把王胖子的线扯断了。线断的一瞬间，那些命——王胖子的命——灌进了他身体里。也灌进了总账里。总账胀了一圈。他自己的债也胀了。九百万。三个月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看着那个本子。本子上的字还在。九百万。三个月。他伸出手。指尖按在那行字上。纸面烫了一下。金色印记跳了一拍。那行字没变。可他按着纸面的指尖，忽然感觉不到纸的温度了。凉的。像按在一块冰上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。指尖还在。颜色还在。可他感觉不到纸面。像戴了一层看不见的手套。他攥了攥拳头。指节响了一声。可那个响声，听起来有点远。像隔着什么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