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站在门口。风从楼道里灌进来，吹得他衣摆贴住腿。陈默那句话还悬在空气里，像一根没落地的针。他低下头，从内袋里掏出本子。翻开。纸页哗哗翻动，停在一页上。陈默的名字浮在纸面上。亮着的。像一盏没灭的灯。名字旁边有数字：债务十万。利息：已付一半。
林渡盯着那行字。十万。一半。他问本子：“我为什么替他还？”
纸面停了一拍。然后字浮出来。一笔一划，像刀刻的——
“你答应过。”
林渡抬起头。陈默还站在门口，靠着门框。凝实的身体在灯下投出真实的影子。他脸色很白，嘴唇上那点血色早就退了。他看着林渡。什么都没说。
“我答应过什么？”林渡问。
陈默垂下眼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已经实了，有血有肉，有温度。他摸了摸指甲盖上那个月牙形的白印。摸了好几秒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林渡的金眼。声音很稳，可尾音在抖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——
“你答应过，不让任何人像我爸一样被债逼死。”
林渡愣住了。
那句话像一根针，扎进脑子里某个很深的位置。那个位置是空的。被挖走了一块。可针扎进去的时候，他觉得那个空洞的边缘震了一下。像有什么东西想从底下浮上来，被按住了。他记得这句话。他记得自己说过。可他忘了为什么说。忘了对谁说的。忘了说的时候胸口是什么感觉。
他张了张嘴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又干又涩：“我爸……”
沈岚从椅子那边走过来。她一直站在旁边，手攥着袖口。她走到林渡面前，看着他。看着他那双金色眼睛。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很微弱，像水底最深处的暗流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可每个字都砸在林渡耳朵里——
“你爸也是被债逼死的。你忘了。”
林渡的膝盖弯了一下。他扶住桌沿。手指抠进木头里。他爸。那个他刚才忘了长相的人。那个被他亲手用遗忘换掉的人。那个被债逼死的人。他忘了。全忘了。他记得自己借过金钥匙，借过很多次。可他忘了为什么要借。忘了第一次打开APP的时候，手为什么在抖。忘了那天站在楼顶边缘，风灌进领口的时候，脑子里想的是谁。
他慢慢坐到椅子上。椅子腿在地面刮了一声。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。手背上的金色印记在跳。烫的。他低头看那页纸。陈默的名字还亮着。债务十万。利息已付一半。他盯着那个数字。十万。一半。剩下的五万，利息是什么？
本子动了。纸页翻动，停在新的一页。上面浮出一行字。暗红色的，像从纸背渗出来的血——
“记忆锁定中，剩余：陈默相关全部。”
林渡盯着那行字。手背上的印记烫得他攥紧了拳头。陈默相关全部。刚才借三百万的时候扣掉的那些。现在还要扣。全部。他抬起头。陈默站在门口。凝实的身体靠着门框。他的脸很白，白得几乎透光。他看着林渡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两步。三步。他走到桌边。走到本子前。林渡抬起金眼看着他。陈默低下头，看着本子上自己的名字。那两个字亮着，像两粒还活着的火星。他伸出手。手指慢慢靠近纸面。悬在名字上方。
王胖子从角落冲过来，撬棍还拎在手里。“陈默！你干嘛！”他喊，声音劈了。婴儿在他怀里醒了，黑眼睁开，望着这边。沈岚也冲过来，手抓住陈默的胳膊。她的指甲掐进他肉里。“你站住！”她喊。声音尖得刺耳。
陈默没动。他低头看着林渡。那双金眼正看着他。亮得吓人。可里面什么都没有。空的。像两盏对着空的灯。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，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灰——
“我消失。你就能想起来。”
他的手指按了下去。按在自己的名字上。
纸面烫了一下。陈默的名字亮了一瞬。然后开始变淡。从边缘往里褪。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，墨在化。陈默的身体也在化。从手指开始，从按着纸面那根手指的指尖开始。透明从指尖往上爬。手腕，小臂，肩膀。像冰在融化，像烟在消散。他的脸开始模糊。嘴唇，鼻子，眼睛。那双眼睛最后看了林渡一眼。
林渡坐在椅子上。手背上的金色印记烫得他攥紧了拳头。他盯着陈默。盯着那个正在消失的人。他张了张嘴。想说“别”。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。他不记得了。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在消失。像一盏灯在灭。可他不记得这盏灯照亮过什么。他只能看着。
陈默的手完全透明了。按在纸面上的手指穿过了纸页，穿过了桌面，穿过了下面的空气。他的身体剩最后一个轮廓。像一幅被火从边缘烧进来的画。最后剩中间一点点。那张脸。五官模糊得只剩一个影子。影子的嘴动了一下。无声的。林渡盯着那个口型。看了很久。可他什么都没想起来。
陈默没了。
本子上的名字灭了。那页纸空了。林渡低头看。纸面上什么都没有。连债务记录都没了。像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。他盯着那页纸。手背上的印记还在跳。烫的。一下一下。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个位置空了。和之前那些空洞不一样。这个洞是热的。像刚被挖走什么还在喘气的东西。
他抬起头。屋里很静。王胖子抱着婴儿站在角落，嘴张着。沈岚站在桌边，手还保持着抓陈默胳膊的姿势，可手指间什么都没有。她慢慢收回手。看着自己的掌心。空空的。她攥紧了拳头。
林渡低头看本子。那页纸还是空的。他翻到下一页。还是空的。他往后翻。每一页都空着。陈默的名字没了。陈默的债务没了。陈默的记录没了。像被人从账本里撕掉了一页。可账本没有缺页。只是那一页的内容被掏空了。
他坐在椅子上。手背印记烫着。金眼睛看着空白的纸面。脑子里那个空洞在跳。热的。空荡荡的。他想起陈默最后那个口型。他读不出来。什么都想不起来。可他盯着那页空白的纸。忽然觉得，纸面上应该有什么。一定有什么。是他忘了的。刚刚忘的。永久忘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