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头一回锁龙门
书名:抱芋上书:三朝元老郑纪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524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23

贡院的龙门一开,三千举子鱼贯而入。号舍一排排,像蜂房,天还没亮,号军就举着灯笼,把举子们一个个引到位。

天没亮的号舍,潮冷里混着墨汁、汗气和旧稻草的馊味。灯笼的光晕在土墙上晃,照得一排排窄号,像一口口摞起来的匣子。有举子在号里压着嗓子咳,咳完了怕惊动号军,拿手捂着嘴。

郑纪的靴底踩在号舍的碎砖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从东文场走到西文场,一路走,一路看号军的灯笼照到哪一排,哪一排的举子就把头低下去。

郑纪穿着青袍,带着两位搜检官,从东文场一路查到西文场。今日他不先阅卷,先要把号舍搜干净——京里风传,今科有人要在闱里做手脚。

搜检官有些不放心:“大人,科场规矩,点了名就该阅卷。头一日就大索号舍,怕惊动了举子。”

“惊动举子,好过放进枪手。”郑纪说,“真举子心里没鬼,搜得越干净,他们越安心。”

查到天字第十七号舍时,他停住了。

号舍里那个举子,三十上下,面皮白净,十指修长,握笔的姿势却生涩——不像个天天做八股的老举子,倒像个临时抱佛脚的富家翁。

“你的卷子。”

郑纪伸手。那举子一抖,卷子递过来,墨痕淋漓,一笔小楷却端方得很,与他那生涩的握笔手势,全然两路。

郑纪眼皮都没抬,唤来搜检官:“这位相公,解个手。”

那举子脸色骤变,膝盖一软,被两名军士架了出去。

号舍底下的砖缝里,搜出一叠揣进去的小抄——夹带。纸角用油纸包着,缝在衣襟夹层里。

“夹带是死的。”郑纪蹲下身,拈起那叠小抄,“可这小抄上的字,和卷上的字,是两个人的手笔。”

他站起身,盯着那举子:“说,替你进场的枪手,在哪儿?”

那举子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,嘴唇哆嗦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
旁边一个举子早吓得喊出来:“大人!他、他不是贺少爷!他是贺府的账房!真少爷,真少爷今早在客栈里,被人拿帖子叫走了——”

一句话,满场号舍都听见了。郑纪捏着那叠小抄的手,紧了一紧——贺府。上一回签押房里退条子的那家国戚府,府中长随,正姓裘;这举子口里的“贺少爷”,正是那国戚府上的表亲。那日在签押房里他撕的那薄面,今日果然变成了一顶抬进龙门的轿子。

他当即道:“封锁龙门。今日闱中,一卒一吏,不得出入。枪手既买通了号军,就藏在这贡院里。”

号军们面面相觑。一个老号军小声嘟囔:

“封锁龙门……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回。”

“头一回,是因为头一回有人敢把枪手塞进龙门。”郑纪道,“把门看好了,少一个人,我拿你是问。”

搜检官带着人,顺着号军的花名册一寸寸查。一排排号舍过尽,满院鸦雀无声。

查到末排一个“举子”,那人脸上戴着儒巾,手心却有常年握剑的厚茧。一摘儒巾,露出一张精瘦的脸——真枪手。他怀里,还揣着替“贺少爷”备好的另一套卷子。

账房代主进场,枪手夹带小抄,号军两头收钱——铁证,就是当堂瘫着的这三个人。

那枪手怀里揣的另一套卷子,纸是新的,墨也还没干透。郑纪拿起来对着灯笼照了照——纸上的字,和贺府账房脸上的冷汗,一样新。

那枪手见事败,索性破罐破摔:“大人,小的是吃这碗饭的!谁出银子,小的替谁进场。这一回的银子,是贺府的管家亲手递的——小的一个写字的,哪有胆子混进贡院?”

一句话,把幕后的主使,自己抖了出来。郑纪命书吏一字一句记下,叫他画了押。

“大人,小的全招!”假举子磕头如捣蒜,“小的是府里账房!那枪手是管家在外头寻的,小的只见了两面,姓什么都不知——是表少爷他写不出字,管家叫小的顶这张脸进场的!”

郑纪冷眼听完,提笔当场录了口供,三份画押。他转身对围拢来的监临官一拱手:

“闱中代考,律有明条。假举子革去功名,永远斥退;枪手解京问罪;受贿号军,即刻革役。”

他顿了顿:“至于是谁在府中主使——这口供上的‘贺府’二字,一个字也删不得。”

监临官擦着汗:“东园公,这……牵到国戚府上,要不要……缓一缓,先回了堂上再定?”

“缓什么?”郑纪把口供重重一拍,“贡院的门,今日封了;这案子,今日就得结。你缓一日,里头的人就有一日的工夫去灭证、去串供。”

他声音陡然拔高:“监临大人,科场是国家取士的正门。今日放了国戚府一个枪手,明日三千举子的文章,就都成了笑话。”

监临官被他顶得说不出话,只得照办。当日,假举子革去衣巾,跪在龙门外示众;枪手上了枷;受贿号军被拖出贡院。

那几个被革的号军,路过郑纪身边时,头都不敢抬。收了贺府的银子时,他们胆大包天;如今枷锁加身,才知道这银子烫手。

郑纪顺着花名册,又把天字、地字两排号舍连查了一遍。这一查,又揪出两个冒名顶替的——都是花钱买了举子路引、混进场子的闲汉。他不动声色,叫号军把人看住,只等明日出榜,一并发落。

满场举子这才知道,这位郑同考,是真要把闱中这盆水,舀到底的。

满场举子隔着号舍栏杆看着,不知谁先鼓了一声掌,嗡嗡的议论声,一浪高过一浪。

“铁面……这同考官是真铁面。”

“国戚府的人,说革就革了。”

一个老举子望着龙门外那顶枷,颤声道:

“考了四十年,头一回见国戚家的人,也上枷。”

他手里那支笔,笔杆已经磨得发亮。四十年了,他年年进龙门,年年看着别人的卷子糊了名、中了榜,自己的卷子却总在誊录房里打转。

旁边有人接话:“四十年考的是文章,不是门第。这位郑大人,是把‘文章’两个字,重新掂出了斤两。”

郑纪没有作声。他站在龙门下,看着那张被革去的衣巾,对身边的老同考官低声道:

“革一个账房,锁一个枪手,这都是面上的人。真正递条子、雇枪手的那只手,还在府里坐着呢。”

老同考官点头:“东园公,你这一下,可是捅了马蜂窝。”

果然,放榜之后不过三五日,一封弹劾的折子,递进了通政司。

那折子写得冠冕堂皇,说什么“科场取士,贵在得人;当街辱士,有伤士林体面”。通篇不提一个“代考”,一个“枪手”。

老同考官递折底来的时候,气得手都在抖:

“你看,你看——他们把枪手的事,一个字抹了,倒拿‘体面’两个字来压你。”

折子上不说科场代考,只说郑纪“小题大做、当街辱士、不近人情,有伤国体”。署名的,是几位与国戚府走得近的科道言官。

老同考官把折底往案上一拍:

“来了。我就说,这梁子结下,必有后手。他们不参你放枪手,反参你不近人情——这是要倒打一耙。”

郑纪接过折底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笑了:

“不近人情?好。”

他把折底往案上一放,转身就去开自己的行囊:

“他们既然要谈‘人情’,那我就把贡院里的人情账,一笔一笔,算给御前看。”

朝中有人参他“不近人情”。这参本,恰给了他一个把案子捅到御前的由头。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☝ 👆 👇 ✌ ✋ 👌 👍 👎 ✊ 👊 👋 👏 👐 ✍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元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