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没署名的笺纸,郑纪压了一夜。第二日一早,他揣着它,直奔礼部贡院的签押房。
房里几位同考官正核对名册。郑纪进门,把笺纸往案上一放:
“诸位大人都看看。”众人传看,签押房里登时静了。
“没署名,”一位老同考官捻须,“可敢往同考官手里递这个——这满京里,没几家有这脸面。”
旁边一位年轻的同考官凑过来,看了一眼,脸色先变了:
“这……这字迹,像是……”他没敢说下去。
“像什么?”
老同考官追问。年轻考官摇摇头,把那笺纸放回案上,噤了声。满房的人心里都闪过同一个念头,却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签押房里那盆炭火,哔啵爆了一声。老同考官捻着须的手停在半空,眼睛盯着那张笺纸上的小楷。
话音未落,外头管家打扮的人已经寻上门来。一个穿酱色绫袄的长随,进门先四下看了一圈,挤出笑:
“这位就是郑老爷?小的姓裘,奉了家里爷的话,来给几位考官请安。”
他说着,从袖里又抽出一封书仪,厚厚一叠,要往郑纪手里塞:
“舍下有位表少爷,今科赴闱。卷子若到了郑老爷房里,万望——”
郑纪没接那书仪。他把昨夜那张笺纸,和这封新递的,并排摊在签押案上,转身对着满房的同僚,声音提得高高的:
“诸位都在。裘管家,你回去告诉你家爷——条子,我收下了;人,我也记住了。”
裘管家一愣,喜笑颜开:“这么说,郑老爷是应了?那小的替表少爷,先谢过老爷——”
“应了两样。”郑纪一指那两张纸,“这两张条子,我要原原本本,附进今科的闱墨里,留个档。你的表少爷,卷子若真到了我房里,我照旧糊名看文章。”
他一顿:“文章够格,不看他是谁家的子弟也中;文章不够格,就是皇亲国戚的手按在我笔上,我也黜落。”
满房哗然。裘管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:
“郑老爷,您这是……不给情面?”
“情面?”
郑纪往前一步,把那两张条子往案上一拍:
“名爵乃国家之公器,岂能私相授受!”
满房考官,原先还捏着一把汗,这一声警句砸下来,你看我、我看你。有那性子刚的,索性把自家的卷子往案上一摞:
“郑大人怎么清,我们就怎么清。”
签押房里那点人情的潮气,被这一句话,扫得干干净净。
他抓起那两张笺纸,往裘管家怀里一塞:
“回去捎句话:今科的榜,是天下三千举子用文章换的,不是谁家的门房用条子买的。再敢来递一个字,我连你家爷的名讳,一并写进折子。”
裘管家抱着那两封纸,脸白得像糊窗纸,倒退着出了签押房。到了门口,又回头啐了一句:
他的靴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差点栽出去。到了廊下,才听见他啐唾沫的声音。
“不识抬举!”
这一句啐骂,签押房里几位同考官面面相觑。有人小声道:
“这位裘管家,竟敢在贡院里骂人……”
“他敢,是因为他背后那家,觉得这贡院里的人,都该给几分薄面。”郑纪坐下,“今日我撕了这薄面,他自然要恼。”
那一句骂,满房都听见了。老同考官叹了口气:
“东园公,痛快是痛快。可你可知,这裘忠回去的那家,是当朝国戚。新贵当权,得罪不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郑纪坐下,铺开阅卷的册子,“正因为是国戚,我才更要当众退给他。今日我若在签押房里悄悄收了,明日满贡院都知道同考官手里有一道后门。”
他说这话时,手里的笔,在砚台上掭了掭。三十年前,他一个穷举子,尚且敢把调包的卷子抬上贡院大堂;今日他是钦点的同考官,手里这支笔,押着三千举子的十年寒窗。他把那两张退回去的条子,又往案边推了半寸。
年轻的同考官小声道:“郑大人,三千举子里头,多少寒门子弟,十年磨一卷……”
“磨的就是这一扇正门。”郑纪接过话,“今日我收了国戚一张条子,明日寒门子弟卷面上那杆秤,就歪了一分。”
老同考官摇头:“话是这个理。可国戚的面子,今日你当众扫在地上——这梁子,结下了。”
“结下便结下。”郑纪提笔蘸墨,“我在仙游退过当年那位乡宦的假契,退过县衙占义学的库房。皇亲的条子,和当年那位乡宦的假契,在我眼里是一样的东西——都是把公家的秤,往自家盘里压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满房:“倒是诸位,今日都看着。我退条子这一下,你们几位,敢不敢跟着认一句?”
房里你看我我看你,有两位同考官把头低了下去。老同考官却一拍案:
“认!郑东园敢当众退,老夫便敢当众看。今科一房之内,谁的情面都不买。”
郑纪朝他一揖:“有老大人这一句,今科这一房,干净了。”
那位年轻的同考官犹豫再三,也站起来,低声道:
“郑大人,晚辈……晚辈也跟着认一句。今科这一房,晚辈不敢看情面。”
郑纪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敢站出来,就是好的。”
话分两头。裘管家裘忠抱着那两封纸,灰头土脸回了国戚府。厅堂里,那位皇亲正斜在榻上听曲,听完回话,手里的茶盏“啪”地搁在了小几上。
“当众退的?还当着满房考官?”皇亲眯起眼,“好一个郑纪。二十五年前辞官出京的那个愣头青,如今回来,还是这么不识抬举。”
那一日,签押房里的茶,凉了也没人顾得上续。这一回,郑同考是把国戚府的脸面,当众撕下来了。
裘忠嗫嚅:“爷,那……表少爷的事……”
“条子退了,就换个法子。”皇亲冷笑,“他不是铁面么?今科闱中,我倒要看看,他这张脸,能铁到几时。”
旁边一位清客模样的师爷,忙凑上前:
“爷,那表少爷今科的卷子……”
“卷子?”皇亲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“他那笔字,糊名了也是白搭。既然郑纪不肯通融,那就换个能进号舍的法子——雇个好枪手,花多少银子不计较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前,撂下一句:“去查查,这个郑纪,分校哪一房。再叫人备一份厚礼,往他落脚的驿馆,走一走门路。”
师爷应一声“是”,退到门口,又回头:
“爷,万一那厚礼,也被退回来呢?”
皇亲冷冷道:“退一次,递两次。礼递到他动心为止。他铁面,我就不信,这世上还有不沾腥的猫。”
那清客躬身退下,临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。皇亲手里的茶盏还搁在小几上,茶已经凉透了,他一口没动。
贡院里,郑纪还在灯下核对着闱中的号舍图。那座国戚府的窗后,他分校的房号,已经叫人记在了心里。
阿桂送了灯油进来,搁下灯,道:“老爷,那位裘管家临走那一声骂,听着硌得慌。”
“硌得慌,就对了。”郑纪头也不抬,“骂得越响,说明我这一退,退到了他们的痛处。”
阿桂还不放心:“老爷,万一他们记恨,往后使坏呢?”
阿桂收拾案上的笔墨,把那两张退回来的笺纸又看了一眼。郑纪的砚台底下,压着那张没署名的笺纸,纸角已经被他的指腹磨出了毛边。
“记恨是一定的。”郑纪吹灭灯,“可记恨,说明我站对了地方。我若今日收了条子,他们才不会记恨我——他们会轻视我。”
梁子,就这么当众结下了。只等闱中那张网,收拢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