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定门外的官亭里,郑纪下了马车,抬手拍去衣襟上的尘土。二十五年了。上一回他走这条道,是天顺八年,引疾归养,一车旧书,两个老仆。
这一回不同。诏书追着仙游的山路把他请出来,礼部的帖子上写得分明——点他做今科会试同考官,分校试卷。新朝改元,孝宗要在科场上拔一批真才。
接他的马车边上,早就候着一顶青呢小轿。轿边一个青衣中年人抢上一步,撩袍便拜:
“东园公!二十五年不见,仙游的山水,倒把您养得更硬朗了。”
郑纪眯眼一看,愣住,拱手:“秉文?”
来人正是蔡秉文。同乡同年,半生缠斗。当年一同点的进士,一个守着清贫出了京,一个在朝里一步步熬成了五品郎官。二十五年不见,蔡秉文鬓边也添了星星白发,可那双眼睛里转的东西,一点没少。郑纪心里那杆秤,不动声色地沉了沉——登瀛桥上那支不敢落的笔,今日到底还是追到了永定门外。
蔡秉文身上那件青绫袍,袖口绣着暗纹,是京里时兴的样式。郑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——归田二十五年,他穿的还是当年那件青布直裰,肘弯处补了一块同色的布。
蔡秉文笑出一脸褶子:“自家园里备了接风酒,只等东园公。二十五年的同乡,今儿可得好好叙一叙旧。”
郑纪本想推了,转念又应下。离乡日久,京里的风向、新朝的用人路数,他得先找个由头听一听。
席上不摆珍馐,一桌乡味。蔡秉文殷勤布菜,又请出两位相陪——一位是吏部的主事,一位是兵部的郎中,都是新朝里得意的新贵。
“东园公这回出山,可是及时。”吏部主事举杯,“陛下励精图治,就缺您这样的老成。”
郑纪举杯沾了沾唇,没多话。
席上的菜是地道的仙游味:芋泥、海蛎饼、红糟肉。蔡秉文布菜的筷子殷勤,郑纪却只夹了面前一筷子芋泥。
“东园公在仙游这二十五年,听说把义学重开了,六桥也修了,山薯都替乡亲们免了三年田赋。”吏部主事举杯,“这样的人,朝廷早该请回来。”
“是诏书来请。”郑纪道,“陛下改元求治,一纸诏书到了上郑,我若不来,是抗旨,也辜负了这道诏书。”
兵部郎中哈哈一笑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今科的事,咱们日后在京里,多亲近。”
几巡酒过,话头便绕来绕去,总往科场上引。蔡秉文放下筷子,叹道:
“今科举人三千,文章如海。东园公分校一房,取中谁、黜落谁,一支笔,就是几百户人家的沉浮。”
郑纪夹菜的手没停:“糊名誊录,试卷上不见姓名。我取的是文章,不是人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蔡秉文赔笑,话锋却一转,“只是……有些卷子,文章虽平常几分,卷后头的门第,却不能不看一看。新朝初立,多少勋戚新贵,都指着今科抬一抬自家的门面。”
郑纪放下筷子。他听明白了——这哪是接风,这是来探他的底:校场上那支笔,肯不肯替人留三分情面。
二十五年归乡,他在仙游见过太多把公家秤往自家盘里压的人。当年那位乡宦的假契,县衙占着义学的库房——换了个名目,如今坐到了京城的酒席上。
兵部郎中在旁边帮腔:“郑大人,话也不能这么说。考场取士,原也要顾全大局。几家勋戚若一个子弟都点不中,传出去,也不好听。”
“好不好听,是他们府上的事。”郑纪道,“我的事,是把三千份卷子看完。”
蔡秉文干笑两声,索性点了名:“不瞒东园公,有几位故交的子弟,文章尚嫩。你阅卷时,若见字熟面生的卷子,抬一抬手——这份情,京里有人记着。”
满席的笑,都凝住了。
兵部郎中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,杯沿的酒晃了一晃。吏部主事脸上的笑,像被人用刀刮了一层。
郑纪端起茶盏呷了一口,笑了:
“秉文,你方才说的这几位故交,文章尚嫩——嫩在哪儿,你读过他们的卷子?”
蔡秉文一噎:“这……小弟也是听人说。”
“你没读过卷子,就先替人说好话。”郑纪把茶盏一搁,“那我倒问你:三千举子的卷子,我若先记着‘哪份要抬一抬手’,其余两千九百九十九份,我拿什么心去看?”
他环视一席:“咱们同年一场,你今日这杯酒,是替我接风,还是替人买我的这支笔?”
吏部主事的脸,腾地红了。兵部郎中端着酒杯,放下也不是,举着也不是。
“闲话我记下了。”
郑纪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
“只是有一句话,你今日带回去给那位传话的人:考卷糊名,阅卷如隔山。房官笔下取的是朱卷上的文章,不是朱卷外头的人情。”
他略一拱手:“谁的子弟要中式,叫他把文章写进卷子里头来。席,我扰到这儿,明日还要入贡院看号舍。”
蔡秉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送到门口,又压低声音:
“东园公,二十五年不在朝里,如今的规矩,和当年不一样了。有些‘人情’,不是你推得掉的。”
“推不推得掉,入了贡院再说。”郑纪上车前,回头看他一眼,“倒是你,身居郎署,替人探这种口风,就不怕哪天这把火,烧到你自己身上?”
蔡秉文的笑,僵在了嘴角。
马车辘辘驶入正阳门。书童阿桂跟在后头,小声道:
“老爷,这蔡老爷,当年同窗,怎么一见面就替人说项?”
“因为他算得清。”郑纪望着窗外掠过的街坊,“他算准我二十五年没回京,人心生分,人情好欠。”
“那老爷为何还去赴席?”
“我去,是要听一句准话。”郑纪道,“如今听见了——京里已经有人,盯着贡院那支笔了。”
阿桂似懂非懂。
他不懂,郑纪却懂。京城的酒席,从来不是吃饭的地方。一杯酒下去,话里有话;一双筷子放下,局里有局。
当夜,郑纪在驿馆灯下收拾阅卷的笔墨。门房来报:门外有客递帖,说奉府上之命,给同考官老爷送一份“土仪”。
郑纪拆开那封泥封。里头没有名帖,只有一张薄薄的笺纸,笺上一行小楷:
“舍下子弟,今科赴闱,望于朱卷中垂青一二。”落款,空着。
他捏着那张笺纸,在灯下站了很久。没署名,却偏要送到他手里——这不是求人,这是先给他套上一根绳子。
阿桂凑过来看,倒吸一口凉气:“老爷,连名字都不敢留,这是谁家的路子?”
“越是不留名,路子越大。”郑纪把笺纸压在砚台底下,“明日一早,随我去贡院签押房。”
他吹了灯,却没当即合眼。窗外是京城连绵的更鼓。二十五年前他出京,也是这样的更鼓;那时他一身清骨,称病而去。如今回来的第一夜,就有人把一根绳子,递到了他笔边。
案头那方旧墨,是他从仙游带来的,墨锭上刻的字已经磨平了。他摸了摸那方砚台,砚池里还留着昨夜研的残墨。
窗外更鼓敲到三更,他却已经把明日入闱的考具理好:一副新砚、一方旧墨、一叠空白誊录纸。二十五年前出京时他两手空空,如今回来,行囊里多了仙游六桥的图、军户的旧名册。
他把那本《仙游民情录》压在枕下,这才合眼。
一桩“人情”,正等着他签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