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义聚家范》立成的当月,郑纪摊开了那本揣了十几年的《仙游民情录》——三十七个军户的名字,在灯下密密麻麻排着,像三十七口喘不上气的井。他提笔给福建按察使庞大参写了一封长信。
信里没有一句空话。他把三十七个军户的姓名、丁口、被追索的三代,按年月排开:谁家的壮丁勾去镇海卫,谁家的孩子刚满十六就被按旧册补上,谁家早已绝户、册子上还年年征丁。
“仙游六千五百户,抽军一千五百户;永乐之后,人丁只剩一千四百户,册子却还照六千五百户的旧额征丁征税。”郑纪的笔锋在纸上一顿,“这不是军册,是一本吃人的烂账。”
黄氏停了笔,道:“这信一递出去,县里那档房的人,可要恨死你了。”
“恨我的人,”郑纪把信封好,“多他们一个不多。这本烂账,总得有人掀开。”
信发出去一个月,省里来了批文:按察使庞大参派员核查仙游军册,着县衙配合。
县衙的钱书办,第一时间就听到了风声。他在档房里坐了二十年,一手好字,把这县衙的军册捏在手心,里头的猫腻,他比谁都清楚。
省里来的核查官到了县衙,钱书办满脸堆笑,把一摞军册捧上去:
“大人请看,这就是历年军册,小的保管得整整齐齐。”
核查官翻了两页,眉头皱起来:“林阿福一户,册子上写‘丁三’——怎么这一页的墨色,比别的页新?”
钱书办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道:“回大人,这一页去年补抄过。旧册虫蛀了,小的照着原册誊的。”
“照着原册誊的?”核查官把册子凑近窗光,“誊抄的,怎么朱印还盖在新墨上头?原册的印,是盖在原墨上的。”
钱书办的汗,下来了。
核查官到底是省里派来的,只翻了一本,就看出了猫腻。可县衙是钱书办的地盘:档房的钥匙在他手里,旧册藏在哪个犄角,是他说了算。
核查官在仙游盘桓了十日,要调永乐二十一年的原始军册,钱书办今日说潮了晒霉,明日说虫蛀了送裱,支支吾吾,就是调不出来。
核查官是省里来的强龙,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。钱书办在县里经营多年,衙役、门子、轿夫,都是他的人。核查官要杯水,端来的是冷的;要个灯,灯油是尽的。
他把这情形报给省里,省里回了一句:
“再盘桓几日。”这几日,眼看就要成了死局。
这十日里,林阿福那后生,天天蹲在县衙门口等信。他壮丁的身份,压着一家子的命。见核查官迟迟出不了结果,他攥着郑纪的袖子:
“老先生,是不是县里又把册子藏起来了?”
“藏册子的人,比你还急。”郑纪问他,“你娘呢?”
“我娘,”林阿福声音低了,“听说省里要核查,连夜把家里藏的旧门牌翻出来了。她说,那上头写的是‘民户’,不是‘军户’——这是她男人活着那年,官府漏记的凭据。”
郑纪拈着那片木门牌的手,停住了。门牌是门征纳役的旧凭照,比县衙的册子还早。他当日随林阿福回家,把那片发黄的木门牌取来,与钱书办呈上的军册一对——果然对不上。
“这就又多了一条铁证。”郑纪把门牌收好,“钱书办做假,做得连这一片门都忘了。”
林阿福攥着那片木门牌,手直抖:“这牌子,我娘藏了三十年,没想到今儿用上了。”
郑纪把那片木门牌翻过来,背面还留着早年里甲官的朱笔小印,边角磨得发亮。他对核查官道:
“衙门的册子是后补的,这片牌子,才是这一户三十年的凭据。你拿它去对,对得上,就是民户;对不上,你再来问我。”
核查官接过牌子,对着日头照了照,没作声。
“藏得住册子,藏不住纸。”
郑纪当日就进了县衙。他没有去找核查官,径直走进档房。
“钱书办,”郑纪在那排书架前站定,
“我且问你——永乐二十一年的军册,纸是桑皮纸,还是竹纸?”
钱书办一愣:“……桑、桑皮纸。”
“桑皮纸年深日久,泛黄油,摸着发脆。”
郑纪从书架最底层,抽出一摞落灰的册子,
“这一本,竹纸,雪白,摸着还软和。钱书办,你管的档房里,永乐二十一年的册子,怎么是今年的竹纸?”
钱书办的脸,白得像那摞竹纸。他还想挣:“大、大人,那年档房翻潮,小的是……是照旧目重抄了一遍。纸是新的,名目可是照旧册……”
“旧册呢?”郑纪把那摞假册往案上一拍,“藏在哪儿,你自己说。”
档房里几个帮书吏,大气不敢出。钱书办哆嗦着,指了指夹墙。核查官赶来,撬开夹墙,里头果真是一摞泛黄发脆的桑皮纸旧册。
新旧两册一对,假册上“丁三”“丁四”的名字,在旧册上早改成了“绝户”“逃亡”。
郑纪盯着那两个改过的名字,指节抵在案沿上,久久没动。“绝户”——册子上轻飘飘两个字,压着的是一户三代连状纸都递不出的命。他二十七岁那年,自己的卷子被人冒名顶了,尚且拼着一根顶门闩去敲登闻鼓;这些早成了白骨的绝户,连喊冤的嘴都没了。灯下那两个墨改的字,叫他用指腹,一点一点描了个准。
钱书办替县衙做假,把绝户的名字重新填回册子,好年年按旧额征丁征税,多出来的丁银,进了谁的腰包,两册一对照,一目了然。
“这十年多征的丁银,”核查官指着册子,
“一笔一笔,都在这上头。钱书办,你替谁做的假?”
钱书办嘴唇哆嗦:“是……是县里的意思。小的只是代笔。”
“代笔?”核查官冷笑,“代笔的人,可不敢把绝户改成丁三。你这一笔,笔下压着的是三十七条人命。”
他捏了二十年笔的那只手,平日誊册,一笔小楷端端正正,今日却抖得连自己的名字都签不成。老吏做了一辈子假,末了,偏偏露馅在自己最熟的那笔字上。
“好个做假!”核查官拍了案,“钱书办,你这是篡改军册,虚增军丁!”
钱书办瘫在地上。核查官当场封了假册,把旧册连同对勘的文书,一并送往省按察司。
走出县衙时,核查官对郑纪一拱手:
“老先生这双眼睛,比档房二十年的老吏还毒。”郑纪摇头:“不是我毒,是纸会说话。新竹纸上盖旧朱印,桑皮纸里藏新丁名——假的东西,自己露了馅。”
核查官叹道:“可惜这双眼睛,要留到省衙去,才用得上。”
文书递出去那日,郑纪站在县衙门口,望着省衙的方向站了一会儿。旧册出来了,假册识破了。风从夹墙里穿过来,卷起地上一张褪了色的告示。省衙那道门,比县衙这堵夹墙,难撬得多。
果然,核查文书进了省衙,一日、两日、十日……批复迟迟不下。
林阿福急得天天来问。郑纪却不急着催。他对黄氏道:
“文书在省衙门口,压一日,就有人多坐不住一日。咱们该准备的,不是催,是把证据再捋一遍。”
他把三十七户的状纸、那摞桑皮纸旧册、林家门牌、新旧对勘文书,重新包成了一捆。这一捆,他要亲自带去福州。
黄氏替他收拾行囊,只放了两件旧衣。郑纪把那捆证据抱在怀里:
“这一趟,行李可以简,这捆东西不能离身。”
黄氏送他到门口,看着那捆用油纸裹了三层的证据,低声道:“省里那道门,比夹墙厚。你这把老骨头,撑得住么?”郑纪把包袱往怀里又拢了拢,没接这话。福州这一去,掀的就不只是一个钱书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