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元年·1488
“越礼”两个字还在院里打转,郑纪没有急着接。他让人把郑崇山让进堂屋,又请出了黄氏。
“大伯说我越礼,”郑纪给郑崇山斟了杯茶,
“先不急。我且问大伯一句——咱郑家,如今阖门多少口?”
郑崇山一愣:“……千把口罢。”
“一千二百三十七口。”
黄氏在旁接口,翻开手里的一本册子,
那本册子的纸是桑皮纸,黄氏翻页时,指腹在纸边上蹭了蹭。
“去年冬天点的。这一千二百三十七口,分家的念头,起了多久了?”
院里静了。郑家是聚族而居的大家,这些年人丁越添越旺,田产、仓廪、义学、桥工的账搅在一处,各房早有了分家的心。只是没人敢先开口。
前年三房争仓里的新谷,去年长房嫌二房占了祠堂的晒场,这些事,黄氏一年到头都在调解。她对郑纪道:
黄氏手里那本丁口册子,封皮已经磨起了毛。她每晚就着灯,把各房新添的丁口、新殁的老人,一笔一笔补上去。这一千二百三十七口的中馈,是她拿算盘珠子一粒粒打出来的。
“你再不立个章程,阖族的情分,就要被这几仓粮磨没了。”
“要分,”郑纪道,“就分得明明白白。分不明白,才是真的乱礼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郑崇山把茶盏一搁,“一千二百多口,田有肥有瘠,屋有新有旧,仓里的粮有陈有新,你拿什么去分?分不公,阖族的怨气,都冲着你我来。”
“就拿这个去分。”郑纪起身,从案上取下一叠纸。
当夜,郑纪仿《周礼》,写下了一部《义聚家范》。阖门千余口,田产怎么析、仓廪怎么分、晨昏怎么定省、嫁娶怎么论财,一条一条,立得有章有节。
他还写了两条不在分家之内的家法:族中子弟,七岁必入义学;族中孤老,公尝按月给粮。
“分家是分田,不是分心。”他对黄氏道,“田分了,读书的、养老的,还得阖族一起兜着。”
黄氏把这两条,用小楷抄在卷首:“这两条,我替阖族的孤儿寡母,记下了。”
七日后,郑氏阖族的家庙前,摆开了香案。一千二百三十七口人,老老小小,跪了半亩地。郑纪站在香案前,黄氏捧着那部家范。
“家范头一条,”郑纪道,“恩义在先,礼法在后。分家不分恩,析产不析情。”
“第二条:田产按丁口均分,桥工、义学的公产,永不入私账。”
郑崇山站在头一排,胡子翘着。听到这儿,他站了出来:
“东园,我有话说。你这第二条,公产不入私账——那我房里垫出去修朝天桥的那笔钱,算谁的?”
人群里嗡地一声。这是各房最堵心的一桩:修六桥,各房都垫过钱,如今要析产,垫出去的算不算数?
郑纪早等着这一问。他从黄氏手里接过家范,翻到一页,当众念了出来。
“家范第五条:凡垫修桥、助学、赈灾之款,不论何房,一律记入公产账,由阖门公尝逐年归还,带息三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郑崇山,“大伯垫的那笔,账上我早记着:白银四十二两六钱。还息多少,等会儿黄氏带你去账房,一笔一笔对给你看。”
郑崇山张了张嘴。他没料到,自己房里垫出去的钱,连零头都被人家记在公账上。
他原本打定主意,要在分家时拿这四十两说事,把郑纪难住。谁知对方早把账算在了他前头,连息都算好了。
“东园,”郑崇山讷讷道,“你连我房里垫了多少,都记得?”
“你修朝天桥垫的四十二两六钱,是用你家卖了两亩山的银子。”郑纪道,“我若不记,你这房的委屈,日后找谁算?”
郑崇山低下头,半晌没说话。
他那绺胡子上,还沾着早上吃的米浆。日头照在香案的铜香炉上,烟细细地往上走。
郑纪看着族老低下去的白头,没有作声。日头西斜,香案上那部家范的纸角,叫风掀起又落下。这一部家范,他熬了三夜,把各房垫款、田瘠屋新,一笔一笔都伏在明处。家里的账算不清,伤的是骨肉。
“还有不服的么?”郑纪环视半亩地的族人,“哪一条,你觉得不公,当众念出来,咱们当众改。”
人群里又站出一个房长,指着一块肥田:
“东园,这块地一亩收三石,凭什么分给三房,不分给我房?”
郑纪翻开家范:“肥田配瘠山。肥田一亩,配瘠山二亩;你房若拿这块肥田,就得让出背后那片山。两全。”
那房长掰着指头一算,脸上的犟气先消了一半。
又一个房长争屋舍新旧。郑纪道:“新屋抵旧基。新屋折价,旧基抵补,差额从公尝里找。”三言两语,也把人说服了。
三个房长被当众念了三遍,哑口无言,悻悻退回了队列。
围观的族人,起初还等着看郑纪怎么收场,见他一条一条,都摆在明处,有人鼓起掌来。
黄氏在旁,把各家的丁口册子摊在膝上,谁家几丁几亩、哪房垫过多少,她张口就报得出数目。有老房长不服:
“这些账,妇道人家怎么记得这么清?”
“记不清,”黄氏道,“这一家一千二百多口的饭,是怎么匀出来的?”
老房长不言语了。阖族的中馈,本就是黄氏一手主持,分产析居那点账,早在她心里过了千百遍。
那一日家庙前的香案,从日头正中摆到日头西斜。阖族一千二百三十七口,听郑纪一条一条念家范,念到“孤老公尝按月给粮”那一条,有几个无儿的老房头,当众拿袖子抹了眼睛。
黄氏捧着家范站在一旁,手一直稳稳的,没让它在风里抖一下。
散族后,有个年轻房嫂悄悄问黄氏:
“大娘,分了家,咱们是不是就各过各的了?”
“分的是田,不是情。”黄氏道,“你家孩子七岁,照家范,送义学,族里出钱;你家公婆老了,照家范,公尝按月给粮。这两条,分了家也断不了。”
房嫂红了脸,连连点头。
郑崇山站在原地,半晌,对着香案长长作了个揖,没说话。他把那份拍皱的咨目抚平,叠齐了,揣进了怀里。
黄氏当着阖族,把家范供进了家庙:
“往后郑家的事,恩义礼法,照着这本范来。”
供范那日,郑纪又当众立了一条:“家范不是我一人的家法,是阖族的公议。哪一条日后觉得不公,阖族合议,可以改;但改,也得摆到香案前,当众改。”
有老房长问:“东园,你立这部范,图什么?”
“图郑家一千二百三十七口,”郑纪道,
“日后分了家,还认得自家人。”
老房长听到这句,沉默良久,拱了拱手,退到了队里。
队里有几个年轻房丁,原先等着看分家的热闹,这会儿把腰杆挺直了。
散族之后,郑崇山走在最后。他拉着郑纪的袖子,低声道:
“东园,不瞒你说,外头都在传——你这一部家范,治家有国手的气派。”
郑纪笑了笑,没有接话,望着家庙供着的那部家范,收回目光:
“家里的这本账,算清楚了。京城那本大账,还等着。”黄氏看出他的心思,轻声道:“你又在想京城的事了。”
郑纪没答。家庙里香烟细细,那部家范供得安稳;可他怀里揣了十几年的《民情录》,那些“绝户”“逃亡”的名字,一日比一日烫。家里这一千二百三十七口的情分他兜住了,仙游那一千四百户被旧册压着的丁口,还等着有人替他们把账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