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岚坐在椅子上,双手抱着胳膊。她的脸还是白的,可眼睛里有了活气。她时不时偏一下头,像在听什么。听一会儿,眉头就皱起来,手指攥紧袖口。林渡看着她。她忽然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什么人听见——
“脑子里还有。零的声音。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打客服电话。嗡嗡的,听不清内容,可它在。一直在。”
林渡走过去,把那本采访本从她手里抽走。沈岚的手指缩了一下,没抓住。他把本子塞进自己外套内袋,贴着胸口,和黑风衣叠在一起。本子一贴上去,胸口就烫了一下。隔着衣服,他能感觉到纸页在动。很轻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下游走。
他刚转身,本子里传出声音。很轻,从内袋里透出来,贴着他的胸口,像有人把嘴凑在他心脏上说话。零的声音。平平的,没有起伏。
“你喂不饱我。”
林渡停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内袋。纸页在动,鼓起来一小块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纸面钻出来。他抬手按住胸口,掌心压住那个鼓包。鼓包在他掌下跳了一下,像一颗被按住的虫。
“撑死也比饿死强。”林渡说。
本子安静了一拍。然后零的声音又响起来,还是那么平,可尾音带了一点很细的、像针尖一样的东西——
“你撑死,沈岚就成我。监督者通道还在她脑子里。你借得越多,总账越大。总账越大,通道越宽。你忘了的,全归我。我拿你忘的东西喂通道。通道长在沈岚脑子里。她迟早变成我的脸。”
林渡的手按在胸口,没动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岚。她坐在椅子上,胳膊抱着自己,眼睛看着地面。她在听。她一定听见了。可她没抬头。
林渡摸出手机。他找到王胖子的号码,拨过去。响了很久。那边接了,背景里有风声,有铁皮被风吹动的响声。王胖子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,又急又哑:“林渡!你们在哪?我这边——我找到路了,从商场后面绕的,没怪物!你们撤出来没有?”
“没撤。”林渡说,“我需要一个口子。三百万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风声灌进听筒。王胖子的呼吸变重了。“三百万?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“我倒是知道一个口子。地下钱庄,不查征信,当天放款。可利息……”
“什么利息?”
“你最重要的记忆。”王胖子说。声音沉得不像他。“那个口子我盯了很久了。金钥匙下面的暗线。借三百万,利息是你最要紧的那段记忆。直接扣。扣完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。”
林渡握着手机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内袋。本子还在动。他伸手把本子掏出来。翻开。他盯着纸面,问:“哪段记忆最重要?”
本子停了一拍。纸面空白了一下。然后字浮出来。一笔一划,像刀刻的——
“你与陈默的友谊。”
林渡抬起头。
陈默飘在灯下。透明的身体在旧灯管的光里忽明忽暗,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。他一直在旁边。他听见了。他的脸很白,比平时更白,白得几乎透光。他飘近一步,透明的脚悬在离地面半尺的地方。他看着林渡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灰——
“别借。我不值得。”
林渡看着他。陈默的身体比之前更淡了。之前在机房里,他还能凝实,还能穿墙,还能拍王胖子的肩。现在他飘在灯下,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,边缘在化。林渡盯着他。盯着这个在他被金钥匙追债时一直飘在旁边的人。盯着这个替他挡过债务线、带他穿墙、替他开路的人。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低下头。看着手机屏幕。借款页面还亮着。金额:三百万。利息:最重要的记忆。他拇指按在确认键上。指尖发白。他想起陈默飘在灯下的样子。想起陈默说“这字是你写的,但不是现在的你”。想起陈默闭着眼,描述未来林渡在黑雾里哭的样子。想起陈默飘在门框上,身体在加速透明,嘴唇无声地说“别”。
他把拇指按了下去。
屏幕闪了一下。一行白字弹出来。后台在处理,光标在转。转了三圈。然后一行字跳出来,黑体,加粗——
“记忆锁定中:陈默相关全部记忆。”
林渡盯着那行字。手背上的金色印记烫了一下。胸口的内袋里,本子哗哗翻动。他没去看。他只是看着手机屏幕。那行字在跳。光标在转。陈默飘在旁边。透明的身体在灯下慢慢淡下去。像被人抽走最后一层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