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把婴儿从地上抱起来。衣服还堆在旁边，那件老周穿了三千年的旧外套，现在像一张空荡荡的皮。婴儿很小，蜷在他掌心里，轻得不像话。比一只猫轻，比一袋米轻。像一团还没长出重量的东西。他托着婴儿的后背，手指能数清每一根肋骨。婴儿不哭，不闹，一黑一白的两只眼睛睁着。黑眼看着他，白眼望着天花板。
沈岚从椅子上撑起来。她的脸还是白的，可眼睛里重新有了光。手背上那个凹痕已经淡成了浅粉色的印子，金线彻底没了。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。眉心处还有一点温热的触感，像有人刚用掌心贴过。她看向林渡怀里的婴儿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很虚，像刚生过一场大病——
“零还在。只是远了。”
陈默飘过来，落在婴儿上方。他透明的身体把灯光滤成淡绿色，照在婴儿脸上。婴儿的白眼眨了一下，黑眼没动。陈默盯着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睛，看了好几秒。然后他抬起头，声音很低，压得很稳：“封印只是隔了一层。零还能窥视。听不到，但看得见。像隔着毛玻璃看人。”
话音刚落，婴儿忽然哭了。嘴巴张开，小小的舌头卷起来，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利的啼哭。可那声音不对。一个婴儿的嘴，发出的却是很多声音的叠合。像几十个人同时在电话那头说话，客服的、债奴的、逾期的、替借的。嘈杂，混乱，挤在一声啼哭里，像一团被压缩的噪音炸弹。王胖子捂住耳朵，撬棍掉在地上，哐当一声。
林渡把婴儿往怀里搂紧。哭声戛然而止。婴儿的脸贴着他的胸口，黑眼慢慢眨了眨，白眼还在望天花板。林渡感觉怀里的重量变了一点，重了一丝，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，又有什么东西被填进来。
他转头看向王胖子。“你抱。”
王胖子往后退了一步。“我？我不会抱……”
“你抱过你侄子。”林渡说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。他什么都不记得。可他记得王胖子有个侄子，记得王胖子说过小时候抱过。这个记忆还在。目前还在。
王胖子伸出粗壮的手臂，掌心朝上，像接一个炸弹。林渡把婴儿放进他怀里。婴儿落到王胖子手臂上，先是僵了一下，然后身体慢慢松了。黑眼眨了眨，闭上。白眼也慢慢合拢。呼吸变匀了，胸口起伏着，安安静静的。王胖子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，手还在抖，可脸上那层涨红的颜色慢慢退下去了。他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：“他睡了。”
林渡转过身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金钥匙APP自动弹开。首页，借款按钮亮着。他盯着那个按钮。陈默飘过来，挡在他和手机之间。透明的脸上全是急，声音都碎了：“你要干嘛？”
“借款。”林渡说，“主动借。喂饱总账，拖延清算日。”
沈岚从椅子上站起来。她两步跨到他面前，手抓住他的手腕。她的指甲掐进他肉里，和之前在机房一样。“你疯了？”她的声音又哑又尖，“你越借越空！每借一笔，就忘一段！你刚才忘了你爸，忘了王胖子救过你，忘了你自己的名字——你还要借？”
林渡低头看着她的手。她的手背上那个浅粉色的印子还在。他想起她之前蹲在地上抱着头的样子。想起她听见零的声音时那种空洞的眼神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红，里面有光，活的光，井底的水。
“空也比全死强。”他说。
沈岚的手攥紧了。指节发白。她嘴唇上的血印还没消，抿成一条线。她盯了他很久。然后她慢慢松开手。手指从他手腕上一根一根滑下去，像花瓣从枝头脱落。她退了一步，靠在椅子上，没说话。
林渡低头看手机。他点开借款页面。额度栏弹出来。一个数字。三百万。他往下划。利息栏。一行字，很小，很淡，像合同里那些没人会看的条款——
“你最重要的记忆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。最重要的记忆。他不知道自己最重要的记忆是什么。可能已经忘了。可能还没忘。他闭上眼睛。把注意力沉到胸口最深处。那里有一团醒着的东西。冰的，沉的。他把它捞起来。然后他点了一下屏幕。
借款金额：三百万。确认。
本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悬在他身边。纸页哗哗翻动，停在某一页。纸面上浮出一行字——
“若借三百万，可拖延清算日七天。”
林渡看着那行字。七天。三百万换七天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王胖子怀里的婴儿。婴儿睡得很沉。黑眼闭着，白眼也闭着。可嘴角动了动。像在笑，又像在说一个字。林渡没看清。他把手机塞进口袋。手背上的金色印记在跳。和那根金线一个频率。和整个总账一个频率。
沈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很轻，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——
“你借了。”
林渡没回头。他看着那个本子。那行字还在。七天。三百万。他最重要的记忆。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换出去了什么。可他知道，从现在开始，他少了一样东西。一样他再也想不起来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