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子的脚步声从楼梯口砸下来,比他的喊声先到。咚,咚,咚,每一步都像一块石头滚下台阶。然后是喊声,粗粝的,带着喘,从楼道里灌进来——
“我来帮你们!”
他从拐角冲出来,圆滚滚的身子裹在一件旧夹克里,拉链只拉到一半,里面的T恤汗湿了一大片。他一手扶着墙,一手拎着一根撬棍,撬棍头上还缠着胶带。跑到林渡面前,他猛地刹住,脚底在潮湿的水泥地上一滑,整个人往前栽。
林渡伸出手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王胖子歪了一下,靠他的力稳住了,喘着粗气,抬头冲他咧嘴笑。那笑容又憨又热,像灶膛里没灭的火星子。
“谢了。”王胖子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跟上次一样。”
林渡的手僵住了。他盯着王胖子的脸,脑子里空空荡荡。刚才忘了父亲的样子,忘了那口井被抽干的滋味。现在又有一阵风从脑子里刮过,可那里什么都没有。上次。什么上次?他不记得什么上次。
“上次什么?”
王胖子的笑容凝在脸上。他松开林渡的手,退后了半步。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,盯着林渡的脸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找了一圈,没找到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低了下来:“你忘了?”
林渡没说话。他低头,本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悬在他身边,翻开在某一页。纸面上浮着字,清晰得刺眼——
“已扣除:王胖子教你。”
王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。他的呼吸停了一拍。然后他慢慢直起身,退后两步,靠在对面的墙上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抹掉了汗,也抹掉了刚才那个笑。他的眼睛红了,眼圈像被人掐了一把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那是一双开了胶的旧运动鞋,鞋边沾着泥。
“没事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,“我记得就行。”
林渡看着王胖子。他记得这个人。记得他做饭好吃,记得他话多,记得他仗义。可他脑子里没有那段记忆——货车,车轮,被人推开。一点都没有。那里只剩一个空洞,像被人用勺子剜走了一块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对不起”,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。对不起谁?对不起王胖子?还是对不起那个忘了的自己?
陈默飘过来。他没有脚,悬在王胖子身边,透明的身体在冷白色的光里发着微光。他伸出手。那只手半透明,边缘模糊,可他放在了王胖子的肩上。王胖子感觉到什么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陈默没说话,只是点了下头。
王胖子吸了吸鼻子。他抬起手,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。擦完之后,他重新挺直了背,重新拎起那根撬棍,重新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铁门。门缝里的冷白光像一根根针,扎在地面上。
“走吧。”王胖子说,声音恢复了一些粗粝的劲,“机房在前面。”
他转身。
林渡跟在他身后。目光落在王胖子的后背上。夹克是深灰色的,洗得发白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后背的位置,有一道印子。车轮印。橡胶轮胎碾过的痕迹,黑色的,嵌在布料纤维里,像一道褪了色的伤疤。印子很旧了,边缘模糊,可形状还在。一道半圆形的弧,横在王胖子脊梁上,从左边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右边腰际。
那是货车轮胎印。
林渡停住了。他盯着那道印子,脑子里依旧空空的。他不记得车轮。不记得自己被推开。不记得王胖子趴在地上、货车擦着他后背碾过去的样子。他什么都不记得。可那道印子还在。印在王胖子的衣服上。印了多久了?没人知道。王胖子没说过,没提过,没抱怨过。他就穿着那件印着车轮印的夹克,每天炒菜,算账,骂人,笑。后背上的轮胎痕,像一枚被藏起来的勋章,扣在布料纤维里,从来不给人看。
沈岚从他身边走过,停了一下。她也看见了那道印子。她看了林渡一眼,嘴唇抿了抿,什么都没说。只是把铁管攥紧了,继续往前走。
陈默飘过林渡身边时,低声说了一句。声音很轻,像风穿过薄冰的裂缝:“记忆没了,债还在。那道印子,就是证据。”
林渡攥紧了金钥匙。金属的齿咬进掌心,留下一个红印。
前面的王胖子已经走到铁门前了。他用撬棍敲了敲门板,铁门发出闷闷的回响。他侧头喊了一声:“里面没有怪物了!机房在这边!”
声音洪亮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林渡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,脊梁挺得笔直。那道车轮印,随着他的动作在夹克后背上来回移动,像一道不肯消失的年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