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债务线在林渡胸口嗡嗡作响。十几张脸悬浮在他面前，老郑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，缺了门牙的洞像一个小小的黑洞。林渡低下头，从内袋里摸出金钥匙。钥匙表面冰凉，齿尖咬着他的掌心。
他翻开APP。界面亮起来，蓝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。首页，借款，还款，账单。他往下划。划到底部。一行小字浮出来，之前从未见过——“兑换系统”。他点进去。界面跳转，一个选项弹出来，白底黑字，像一份突然出现的合同：
遗忘。
林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。那个选项在跳，一跳一跳，像一颗缩小的心脏。本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动翻开，悬在他身边，纸页哗哗翻动，停在某一页上。那页纸泛着暗光，字从纸面浮出来——
“遗忘一段记忆，可击退一个债鬼。”
林渡的喉咙动了一下。“忘什么？”
本子停了一拍。纸面空白了一瞬，像在犹豫。然后字重新涌出来，一笔一划，像刀刻的——
“你选。”
老郑的脸在他面前飘着。眼窝里那两个黑黑的洞，像两口枯井。林渡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，想起半年前他守在床边，老郑的呼吸像破风箱。他替老郑借了三天。老郑多活了三天。那三天的记忆还在他脑子里，清清楚楚。他记得老郑最后一天喝了一碗粥，笑着说“够了”。可这些记忆，老郑不要。
林渡低下头，看着手机屏幕。他伸出手指，在“遗忘”选项上点了下去。屏幕跳出一个小窗，列表。大学、高中、第一份工作、初恋、父亲、母亲、童年、老屋……一串一串的标签，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。他找到“大学记忆”，犹豫了一秒。手指按下去。
屏幕闪了一下。一行字浮出来——
“已扣。债鬼退一个。”
一股冰凉从头顶灌下来，像一盆冰水浇透全身。林渡眼前黑了一瞬。等他再睁开眼，走廊里的光变了。他感觉自己少了什么。说不清是什么。脑子里有个位置空了，像牙掉了之后舌头总去舔的那个洞。可他忘了要舔什么。
老郑的脸开始消散。从边缘开始，像烟被风吹散。那张皱巴巴的脸看着他，黑眼窝里的东西动了一下。然后他没了。小人形散成黑雾，融进黑暗里。走廊里少了一个债鬼。
可剩下的债鬼围了上来。十几个小人，十几张脸，同时张嘴。声音叠在一起，像潮水往上涌——“还——还——还——”
林渡喘了一口气。他盯着手机屏幕，手指又按下去。高中记忆。已扣。一股冰凉。又一个债鬼散了。可他的腿软了一下，膝盖撞在地上。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跪。忘了高中是什么地方。忘了那些脸是谁。
他爬起来，手指戳在屏幕上。第一份工作。已扣。债鬼退一个。他忘了自己曾经坐在哪张办公桌前，忘了第一个老板的名字。又一股冰凉。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攥着手机。可债鬼还在围上来。还有八九个。
他按下去。初恋。已扣。债鬼散。他忘了那个人的样子。忘了名字。忘了声音。忘了所有。只剩一个模糊的暖意，不知道从哪来的。
他按。父亲。已扣。
屏幕闪了一下。这一次凉得不一样。从胸口最深处往外冒，像一口井被抽干了水。林渡晃了一下，扶着墙。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被拔走了。拔得很干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上面跳着一行字——
“已扣。债鬼退一个。”
最后一个债鬼散了。黑红色的雾缩成一团，然后炸开，融进走廊的黑暗里。走廊空了。铁门在怪物消散的地方后面露出来，半掩着，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。机房的光。
林渡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，靠着墙。手里攥着手机，手指还在抖。沈岚冲过来。她的脸在他眼前晃，嘴唇在动，可他的耳朵里嗡嗡响，听不清。
“林渡！林渡！”沈岚的声音终于挤进来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她抓住他的肩膀，指甲掐进肉里。她的眼睛很红，像哭过。
林渡看着她。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的、满脸是泪和灰的女人。他觉得她很重要。可他想不起她是谁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上有黑红色的黏液，有红线勒过的痕，有攥紧又松开的指节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沈岚。嘴唇动了动，声音沙哑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——
“我爸……长什么样？”
沈岚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肩膀。她的嘴唇在抖。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，砸在他的手背上。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——
“你刚忘了。”
走廊尽头，铁门后面的冷白光照出来，照在林渡脸上。他站在那里，手里攥着金钥匙，怀里的黑风衣冰凉。他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