债务线扎进林渡胸口的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。红线从怪物身上延伸过来,穿过黑风衣的布料,钻进他的皮肤。不疼。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线在吸。一丝一丝的,像婴儿吮奶,又像水蛭附在血管上。
“我欠你们什么?”林渡问。
怪物身上几百张脸同时张嘴。哭的、喊的、闭眼的、流黑泪的,全都在动。嘴唇翕动,牙齿碰撞,舌头翻卷。几百个声音叠在一起,从不同的嘴里挤出来,汇成一股混乱的声浪——
“你替借太多——我们的命——都挂你账上——”
声音撞在走廊墙壁上,弹回来,钻进林渡的耳朵。他退了一步,背撞上沈岚。沈岚一把扶住他,铁管横在身前。
“他们都是被你替借的人?”沈岚问。她的声音很稳,可林渡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,指甲抠进他手臂的肉里。
林渡盯着那些脸。有的他认识。那个眼角有痣的女人,他替她借过三个月寿命,让她撑到儿子结婚。那个缺了门牙的老汉,他替他借过一年,让他活过了那个冬天。那个年轻男人,他不认识。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,他也没见过。
“有的是。”林渡说,“有的不是。”
陈默飘到怪物侧面,透明的身体发出极淡的光,照着那些脸。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,越移越快,越移越急。“所有替借的债都汇总到总账。”他说,声音发沉,“总账用逾期者的命养自己。替借的人越多,总账越大。总账越大,吞的人越多。逾期的人变成怪物,怪物养总账。一个吃一个。一个养一个。”
怪物忽然开始分裂。黑红色的身体从中间裂开,像一颗烂掉的果实被掰成两半。一半又裂开,另一半也裂开。十几块碎片落在地上,每一块都在膨胀,扭曲,长出四肢和头。十几个人形从地上站起来。黑红色的身体,没有五官,可胸口都浮着一张脸。每一张脸都是同一个表情——那种被债压弯了脊梁、再也直不起来的样子。
林渡的目光扫过那些小人。第一张脸,他不认识。第二张,不认识。第三张,不认识。第四张——
他停住了。
第四个小人站在走廊左侧,胸口那张脸皱巴巴的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嘴唇干裂,缺了门牙。林渡认得这张脸。老郑。住在他楼下那个老人。半年前,老郑找他替借了三天寿命。老郑那时候已经快不行了,肺里全是水,呼吸像拉风箱。林渡替他借了三天。老郑多活了三天。三天后,还是死了。死的时候,林渡守在床边。老郑最后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现在那张脸在看着他。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,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,沙哑的,像风吹过枯叶——
“你替我借,我活了三天。然后还是死了。债在你身上。”
林渡的膝盖软了一下。他记得那天。老郑死了之后,他站在楼道里,胸口忽然多了一块石头。他一直以为那是悲伤。原来是债。
“债在你身上。”老郑的脸又说了一遍。其他的小人纷纷开口,十几张脸同时说话,声音汇在一起——
“你替我们借,我们就成了你的账。你还不了,我们就成了逾期。逾期了,就变成零。变成零了,就变成怪物。怪物养总账。总账吃你。”
沈岚的手从林渡手臂上滑下来。她看着那些小人,看着那些脸,嘴唇发白。“所以你们恨他?”
老郑的脸转过来,对着沈岚。眼窝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个黑黑的洞。“不恨。”他说,“恨也没用。债不认恨。债只认账。他拿东西来换,我们就退。”
林渡喉咙发紧:“拿什么换?”
十几张脸同时转向他。老郑那张皱巴巴的脸在最前面。干裂的嘴唇咧开,露出缺了门牙的洞,像在笑,又像在哭。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,这一次很轻,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——
“你拿遗忘换我,我就退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。连怪物身上那些哭喊的脸都闭上了嘴。风停了,腥味散了。林渡站在走廊中间,怀里那件黑风衣冰凉地贴着胸口。遗忘。他最擅长的事。忘了那些他替过的人,忘了那些他欠下的账,忘了自己是谁。金钥匙APP每借一笔,就吞掉他一段记忆。他一直以为那是代价。原来是赎金。
老郑的脸看着他,黑黑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一颗沉在深水里的石子翻了个身。
“遗忘。”老人说,“你忘了的,就是欠我们的。还回来,我们就走。”
林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上有黑红色的黏液,有债务线留下的红痕,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的指节。他抬起头,看着老郑的脸,看着那十几张脸,看着她们身后那团巨大的、还在翻滚的怪物。
“我忘了什么?”他问。
老郑的嘴唇动了动。声音从地底传来,像三千年前的债终于翻了身——
“你忘了你借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