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四层的走廊比上面三层窄了一半。水泥墙面湿漉漉的，渗着水珠，像在出汗。应急灯到这里就没了，只有林渡手机屏幕的一点光。光打在前方，照出一扇铁门。
门是旧的，锈迹斑斑，可门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。林渡凑近看，是名字。一个挨一个，一个叠一个，有的深有的浅，有的工整有的歪扭。最上面一行还隐约能辨认，越往下越模糊，像被无数只手摸过，磨平了。沈岚举着铁管，光从她身后打过来，那些名字在阴影里浮动，像一群被关在铁皮里的魂。
“全是债奴的名字。”陈默低声说。他飘在铁门旁边，透明的身体映着手机光，像一片薄冰。
铁门忽然动了。没有声响，没有锁孔转动，没有门轴摩擦。它从中间裂开一道缝，然后向两侧滑去，快而顺滑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开。门缝里涌出一股风，腥的，热的，带着铁锈和腐烂的气味。
然后那东西冲了出来。
没有固定形状。一团黑红色的雾，又像肉，黏稠的，翻滚的，从门里挤出来。它撞上走廊天花板，又弹下来，在地上铺开，又猛地收缩。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。每一跳都带出一阵腥风，吹得林渡后退两步。
沈岚的铁管掉在地上，弹了一下。
怪物身上全是脸。浮在表面的，嵌在深处的，一张挤着一张。有的闭着眼，有的张着嘴。闭着眼的在流泪，眼泪是黑的，从脸颊滑下来，融进怪物的身体。张着嘴的在喊。几百个声音叠在一起，男的，女的，老的，少的，汇成一股声浪——“还钱——还钱——还钱——”
声音撞在走廊墙壁上，来回反弹，灌满整个地下四层。
林渡摁住胸口。怀里的黑风衣忽然烫了起来，贴着皮肤，像一块烧红的铁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风衣从外套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光。他扯开拉链，把风衣拽出来。黑风衣上的黑雾在翻涌，雾里浮出无数条细线。红色的，半透明的，每一根都连着怪物身上的一张脸。
债务线。他看见了。怪物是几百根逾期线拧成的。那些线从黑风衣里伸出来，穿透空气，扎进怪物身体。每一根线末端都拴着一张脸，一张逾期债奴的脸。他们死了，或者变成了零，可他们的债没有消。那些债拧在一起，越拧越紧，越紧越黑，最后成了这团东西。
“这是逾期者生命力凝聚。”陈默飘近了一步，透明的脸上映着怪物黑红的光，像血水里的倒影，“志怪里的债鬼。古人叫它‘索债鬼’，专门找欠债的人。谁欠了不还，它就缠上谁。”
怪物忽然停止了翻滚。它缩成一团，然后猛地朝林渡扑过来。黑红色的身体在半空中拉长，像一条巨大的舌头。几百张脸同时张大嘴，几百个声音同时尖叫：“林——渡——”
林渡侧身一滚。肩膀撞在墙上，疼得他咬牙。怪物的边缘擦过他的胳膊，冰凉的，黏稠的，像被死鱼蹭了一下。他站起来，攥紧拳头。债务线还在他眼里亮着，他能看见每一根线的走向，能看见怪物身上最薄弱的连接点。
他冲上去，一拳砸在怪物侧面。拳头打进去了。没有骨头，没有肉，没有阻力。像打在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里，陷进去，拔不出来。怪物发出一声闷响，身体收缩，把林渡的拳头裹住。冰凉从拳头蔓延到手腕，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。
沈岚捡起铁管冲上来，抡圆了砸下去。铁管打在怪物身上，也是软的。管身陷进去半截，沈岚使劲往回拽，拽得脸都白了。陈默从侧面飘过来，双手按在怪物表面。他的透明身体开始发光，很淡，却让怪物缩了一下。一张脸转过来，对着陈默，哭着喊：“你也是……你也是……”
林渡把拳头从怪物身体里抽出来。手上全是黑红色的黏液，腥臭。他退后两步，喘着气。怪物重新膨胀，堵住了整条走廊。铁门在它身后，机房在铁门后面。过不去。
怪物又开口了。这一次没有尖叫，没有几百个声音叠在一起。它所有的脸同时转向林渡。那些哭的、喊的、闭着眼的、流着黑泪的，全部对准了他。然后几百个声音收拢成一个。一个声音。低沉的，浑浊的，像从地底三千年翻上来的泥浆在说话——
“林渡，你欠我们。”
那声音落在走廊里，砸在地上，弹起来，钻进林渡的骨头。他攥紧的拳头在抖。怀里的黑风衣忽然烧了起来，滚烫的。债务线在他眼前疯狂跳动，几百根红线从怪物身上伸出来，穿过黑风衣，扎进他的胸口。他低头看见那些线。那些线在往他身体里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