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散去的方式和来时不同。来时是吞没，去时是吐出。林渡感觉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，硬邦邦的，冰凉。他睁开眼，头顶是那盏熟悉的旧灯管，闪一下，灭一下。水泥地面，裸露的管道，墙角的霉斑。地下三层。他们回来了。
沈岚跪在他旁边，手撑着地，头发散了一肩。她抬头看了看四周，确认了环境，立刻站起来。她摸出手机，屏幕光打在她脸上，白得发青。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。
“金钥匙的服务器。”她一边划一边说，声音又紧又快，“我早就想查了。APP数据总要有物理落脚点。云端？不可能。总账需要锚，物理的锚。”
林渡慢慢站起来。怀里那件黑风衣还在，团成一团，贴着胸口。黑雾不涌了，可衣料还是冰的。他把风衣塞进自己外套里面，拉链拉上。陈默悬在灯下，身体比进去之前淡了一点，但轮廓还稳。他靠着墙，闭着眼，像在恢复力气。
老周还坐在墙角。位置都没变，背靠墙，一条腿伸着，一条腿蜷着。黑眼盯着林渡，白眼望着天花板。看见林渡出来，他咧开嘴笑了一下，缺牙的洞黑黑的。
“找到了。”沈岚把手机屏幕转过来。屏幕上是一张地图，卫星图，标记着一个红点。红点落在城东。沈岚放大。废弃商场。四层高的老楼，玻璃碎了大半，外墙爬满枯藤。“金钥匙服务器的物理地址。”沈岚说，“就在那。废弃商场地下一层。”
老周忽然咳了一声。那咳嗽像从地底翻上来的泥浆，又稠又浊。“服务器就是总账的锚。”他的黑眼珠转向沈岚，“拔了它，总账就飘了。没有锚，总账回不去三千年那个位置。它会被卡在现在。”
林渡问：“怎么拔？”
老周抬起枯瘦的手，做了一个拔插头的动作。手指捏着虚空里一根看不见的线，往上一提。“得进服务器机房。物理拔线。断网，断电，断信号。任何软手段都杀不死它。总账是活的。你得亲手掐它的脖子。”
沈岚已经在拨号了。她把手机举到耳边，等了十几秒，那边接了。
“胖子。”沈岚说，“你那边怎么样？”
电话那头传来王胖子的声音。呼哧带喘的，像刚跑完步。背景里有什么东西在响，金属碰撞的声音，一下一下的。“我打听到了！”王胖子的声音又急又大，“那个废弃商场，地下四层，有一间机房！铁门，电子锁，锁是加密的！我找人弄到了平面图，机房在负四层最里面，要过三道门！”
沈岚皱眉：“你怎么喘成这样？”
“我跑上来的！”王胖子喊，“商场外面有东西！我蹲在街对面看的，负一层的窗户里有东西在动！黑的，一团一团的！像雾又像影子！”
陈默忽然睁开了眼。他飘离墙壁，身体在灯下微微发光。“我能穿墙。”他说，“普通门锁拦不住我。但机房那种地方，总账一定有防备。债务怪物。那些被吞掉的债奴，变成零之前最后的样子。它们会守着机房。”
沈岚对着电话喊：“胖子，你赶紧离开那！”
王胖子的呼吸更重了，背景里的金属声越来越密，像雨点砸在铁皮上。“走不了了！”他喊，声音里第一次带了颤，“它们出来了！从负一层往外涌！黑的，好多，像潮水一样！它们在往街面上爬！别来！你们别来！怪物已经出——”
电话断了。
忙音。嘟，嘟，嘟。
沈岚对着手机喊了两声，没有回应。她抬头看向林渡。林渡已经在穿鞋了。他把鞋带系紧，站起来，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把旧钥匙。金钥匙APP的实体钥匙，陈默之前给他的。他攥在掌心，金属的齿咬进肉里。
老周在墙角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像石子滚过砂纸。“锚在负四层。”他说，“怪物从负一层往外爬。你们要下去，就得从怪物中间穿过去。”
陈默飘到林渡面前，透明的脸上有一道很淡的光，像月光穿过薄冰。“我开路。”他说。
林渡看了一眼沈岚。沈岚把手机塞进口袋，从旁边捡起一根铁管。旧楼里到处是这种东西。她掂了掂，铁管在她手里转了一圈。“走。”她说。
灯管闪了最后一下，灭了。黑暗里，林渡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一下，一下，像敲在铁门上的拳头。他攥紧金钥匙，拉开门。楼道里的应急灯亮着，绿莹莹的，照出脚下潮湿的水泥台阶。
王胖子最后那声喊还在他耳朵里转。怪物已经出来了。
他往下走。身后跟着沈岚的铁管轻响，陈默浮空的微光，还有老周坐在原地、黑眼盯着他们背影的沉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