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线惨白的东西从冰壁缝里爬出，越爬越多，转眼铺了半条雪沟。
沈谏借雪光看清——是地底耐寒的蠕虫，通体惨白，无眼，头上一圈细密的齿，身子一节一节，像冻土里抽出的筋。白瘸子说过的，地脉暖处，虫成群，啃冻土也啃活物的血肉，前头贪墓的人多毁在虫口。
"虫怕热，也怕金叶的涩气。"秦九的探杆戳住一条爬近的虫，那虫缠上探杆，齿啃着杆身的木，竟啃出细屑来，"黄肠脂的温能逼退，金叶的涩气虫闻了绕道。咱带着这两样，虫近不了身。"
老瓜攥紧撬棍，掌心的紫被金叶压着，他咧了咧嘴："这掌在关外比在中原疼三倍，可金叶能逼虫，倒值了。"他撬棍一抡，砸在雪地上，溅起雪沫，虫群被雪沫一激，缩了缩，却没退。
沈谏肋下胎记猛地一烫，烫得他手背泛红。他忽然觉出：胎记认血脉，也认这地底的活物——虫群爬近的方位，胎记的烫指得明明白白，像在替他标出虫群的头。他短刀出鞘，刀背磕在一条虫的头节上，那虫一缩，齿松开探杆，往冰壁缝退去。
"虫群有头。"沈谏借着胎记的烫，指向雪沟东侧，"那缝是虫窝，虫从里头涌。堵了窝，虫就散。"
白瘸子瘸着腿从怀里摸出块火石，噼地打出火星，点燃一束枯苇——火光一近，虫群瑟缩，惨白的身子遇热发软。沈谏恍然，虫怕热，黄肠脂的温能逼退，火光更烈。他摸出黄肠脂，在火光旁烤了烤，脂化开，温气散开，虫群退了半丈。
秦九趁机探杆戳向虫窝的缝，把一块冻硬的雪楔进缝里，探杆一别，冰壁的缝崩开一角，里头涌出的虫被雪楔堵了半截。老瓜撬棍往缝里一撬，崩落的冻土砸住虫窝口，虫群的势头一滞。
"金叶。"沈谏把怀里金叶碎末撒了一把在虫窝口，涩气一散，虫群遇着那味，纷纷缩回缝里，不再涌出。白瘸子把火把往缝口一凑，残虫遇热退尽，雪沟里静了下来。
沈谏收刀，胎记的烫慢慢平了。他想起白瘸子说的，这虫是冻土深处的活物，地脉暖处成群，不是什么阴司索命，是地底地质养出的异种。沈知微的局，把七墓的"诡异"都落成了实处，连虫都讲得清理。
寒血症在斗虫时犯了一回。沈谏指尖发青，骨里的冷顺着脊梁往上爬，他摸出黄肠脂，那脂遇了他寒血症的体温化开一点，温温贴心口，压住骨里翻上来的凉，又含了半颗褐丸。药本就不多，德叔还困在关外，往后每一颗都得算着用。霜魄入怀，寒温相济那层理扣得更实，可关外的极寒和地底的虫毒，一样没饶过他。
老瓜在旁喘气，掌心的紫洇得更开，他咧嘴："这虫比沈岐山的人难缠，好歹金叶能逼。谏哥，你这方子，真能救命。"
沈谏把黄肠脂和金叶都按了按，领着四人往雪沟更深处去。虫窝堵了，可他知道，冻土深处这种虫多的是，往后下墓，金叶和脂得常备。白瘸子瘸着腿断在后头，老羊皮上沾着虫的粘液，他低声说："虫是地脉养的，地脉不灭，虫不绝。这雪线底下，虫比人活得久。"
沈砚不知何时从营盘摸了回来，白布上沾着新雪。他低声："德叔透信——沈岐山的人炸了主封口，发现味被取了，正满雪线搜。可德叔认出，那封口炸开的裂里，露出了地脉封印的纹——是地脉、冻土、汞三位一体，封印认血脉，旁人强行撬，地气先吃人。德叔说，这封印的机理，他年轻时随你爷爷见过。"
沈谏心里一震。德叔困在铁链下，竟隔着炸开的封口，认出了地脉封印的理。那老汉断后堵门落了重伤，困在外垣，却还替他记着墓的关窍。
"德叔怎么说？"沈谏问。
沈砚压低嗓子："德叔说，封印认血脉，胎记是钥匙，可封印还有一道活扣——地脉的引风道。引风道通着汞池，汞池的膜认胎记。咱取了味，封印的活扣没动，沈岐山的人强行撬，地气反噬，必有人填。德叔让咱顺着引风道走，别碰汞池的膜，那才是活路。"
沈谏把德叔的理记进骨里。霜魄在怀里温着，第四对符烫着，支窟的图和方子坐标并到了一处，德叔又透了封印的活扣，这一趟冻土墓，没白下。可德叔还困在外垣铁链下，沈岐山的人正满雪线搜，卡先生的镜头还在雪线尽头转着。
风卷着雪沫扑进雪沟，凉得人一个寒颤。沈谏把皮袄裹紧，领着三人往雪沟深处去。图的脉络、德的命、砚的眼，三样拧在一处，他不敢停，也不敢慢——带味突围，只是第一步，救德叔，才是这趟关外的根。
虫窝的粘液在雪地上凝着，惨白里泛着冷光。沈谏回头望了一眼，那缝里再没虫涌出，可他知道，冻土深处，这种耐寒的活物，还多的是。
虫退之后，沈砚从营盘方向摸来，白布上沾着新雪，把德叔隔封口认封印的细处讲清：德叔困在外垣，隔着炸开的封口，看清了地脉封印的纹，是地脉、冻土、汞三位一体，封印认血脉，活扣在引风道与汞池膜。德叔年轻那回随沈谏的爷爷下过冀中的一支封墓，见过同样的纹，所以一眼认出。
秦九在前头探杆戳着雪底下的土，辨着虫窝的方位：虫是地脉暖处养的异种，闻着活人的体温从冻土深处钻出，怕热也怕金叶的涩气，堵了窝、撒了金叶、近了火，虫就退。白瘸子瘸着腿在旁说，这虫比人活得久，地脉不灭，虫不绝，雪线底下多的是。
沈谏借着雪光，把支窟取出的两卷图展开，图的边缘守方人留着一行小字：寒血之根，在祖地那味不归位，守方人的血脉自讨其债，七味齐方能压住那冷。他心里一震，这正是寒血症的来由——七味到手五味的时节，寒血的根只揭到祖地那味，余下的，得等第六味、第七味归位。
老瓜在旁伸了伸掌，那掌心的紫被金叶压着，可极寒一逼又洇出暗色，他咧嘴说金叶能逼虫也能逼毒，可掌伤的根得出了冻土再养。沈谏回头，又给他厚厚敷了一层金叶碎末，用布缠紧。斗虫那阵耗了他不少元气，骨缝里的冷趁虚又冒头，他将黄肠脂在掌心搓热，按在心口那处发凉的膻中，又就着半颗褐丸把翻腾的腥甜压平。丸药罐子见了底，德叔还在外垣熬着，每一颗都错不起。
沈谏把皮袄裹紧，领着三人朝暗沟那头挪。味已到手，符已并上，德叔的命还拴在铁链上——这一趟关外，取味只是上半场，把人从外垣囫囵捞出来，才算真正落了地。
（本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