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走在街上。城西,去柳树巷的路上。夜风灌过来,路灯亮着。他路过一家关了门的便利店。玻璃橱窗。他无意中看了一眼。倒影。他自己的倒影。站在玻璃里面。和他一样。肩膀。手臂。腿。但脸不对。眼睛。两个黑洞。没有瞳仁。没有眼白。全黑。像两颗黑石子嵌在眼眶里。
他停住。倒影也停住。但倒影在笑。嘴角咧开。露出牙齿。林渡没笑。他站在橱窗前面。倒影站在玻璃里面。两个人的姿势一样。但表情不一样。他伸手。倒影伸手。两只手隔着玻璃对上。掌心贴着掌心。玻璃冰凉。倒影的手是热的。隔着玻璃,他感觉到热度。
倒影开口。声音从玻璃里面传出来。像零。叠在一起。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。“你接了我,就是我。”
林渡后退一步。手从玻璃上松开。倒影退了半步。脸上的笑收了。眼睛还是全黑。他站在玻璃里面。看着林渡。林渡看着它。橱窗里的灯灭了一下。又亮了。倒影消失了。玻璃里恢复了他自己的样子。肩膀。手臂。腿。眼睛。瞳孔。虹膜。眼白。全在。他站在橱窗前面。看着自己。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眼睛还在。他看得见。他攥了攥拳。掌心烫。他松开。
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。屏幕亮着。一条消息。号码是空的。发件人写着:零。内容只有一行:“完全体,就是让我吃掉你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。屏幕暗了。他站在橱窗前面。玻璃里映着路灯。映着街。映着他自己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食指。金色纹路。亮着。从指尖往指根走。比昨天长了一截。过了第一指节。往第二指节去。他攥了攥拳。纹路亮了一下。他松开。他把手机揣进口袋。转身继续走。
柳树巷在前面。巷口的路灯亮着。他低头看地上。影子拖在身后。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。影子脸上。眼睛的位置。空的。两个洞。他迈步走进巷子。墙根长着青苔。电线在头顶交错。十二号。木门。门槛上那道裂痕。他站在门口。门虚掩着。里面有人。他推开门。院子里。枣树。井。石桌。母亲坐在门槛上。抬头看他。
“小渡?”
他站在门口。看着母亲。她胸口那根线。灰色的。细的。从衣领里伸出来。往天上走。他开口:“妈。”
母亲站起来。她走到他面前。伸手摸他的脸。手是温的。她开口:“你脸色不好。咋了?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金色纹路亮着。他攥了攥拳。他松开。他抬头看老周。老周站在枣树下面。光脚。灰布夹克。花白头发。一黑一白的眼睛。他胸口那根线。白的。粗的。干净的。林渡开口:“周明。我来收你。”
老周看着他。白眼看林渡,黑眼看枣树。他开口,声音沙:“你收。我清。你进去。我等你。”
林渡翻开册子。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“第一笔。标的:周明”还在。底下多了一行新字,灰色,极小:“账使完全体进度:百分之六十。影子全黑:是。眼睛全黑:否。人性全消:否。当前可追。追债后,完全体进度:百分之八十。”
他合上册子。封面朝上。钥匙暗纹亮着。他抬头看老周。他开口:“我追你。我收。你清。我进去。我改。你走。”
老周点了一下头。他站在枣树下面。光脚踩着地砖。他开口:“你追。我认。三千年。我等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