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站在城东一栋写字楼下面。他抬头看。二十三楼,靠窗那个工位。一根线从窗户里伸出来。红色的。粗的。在颤。颤得很厉害。他上楼。电梯到二十三楼。推开门。办公室里十几个人。他走到靠窗那个工位前面。一个男人坐在那里。三十来岁,戴眼镜,头发乱,屏幕上开着代码编辑器。他抬头看林渡。“你找谁?”
“你。”林渡说。他低头看那个男人的胸口。红线从衬衫里伸出来,连到天上。颜色红得发黑。逾期太久了。他开口:“你欠了多少?”
男人愣住。他推了推眼镜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八十万。借了十二个平台。日息加起来一天四千。你还了半年,本金没动。你每天睁眼就是还款日。”林渡说。这些数字,他看见线就知道了。线的粗细,颜色,颤动频率。像读一本书。他开口:“我帮你跟平台协商。减免利息。停催收。你只还本金。分期。”
男人看着他。眼镜后面的眼睛,红着。他张了张嘴。“你是谁?”
“互助会的。你进群。我帮你谈。”
他掏出手机。沈岚在互助会后台给他开了一个通道。他填了男人的信息。平台名字、借款金额、逾期天数、催收记录。提交。互助会有合作的律师。有协商模板。有成功的案例。他把模板调出来,改了几个数字。发给平台客服。打电话。对面一开始硬。他说了三个关键词:银保监会、互金协会、集体投诉。对面软了。减免利息。停催收。本金分三十六期。
男人坐在工位上,看着他打电话。手在抖。打完,林渡把手机还给他。“成了。本金八十万,分三十六期。一个月还两万二。你工资多少?”
“两万五。”
“够。别借了。别再借。再借,线断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男人坐在椅子上,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他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松了。他低头,哭了。
第二天。城南。一栋老居民楼。六楼。林渡站在门口。门虚掩着。里面一个女人坐在床边。四十来岁。脸色灰白。手机搁在膝盖上。屏幕亮着。催收短信。二十三条未读。她抬头看林渡。“你是谁?”
“互助会的。”林渡低头看她的线。灰色的。细的。在颤。他开口:“你欠了多少?”
“十二万。还不上了。他们打我单位。打我女儿学校。我老公走了。我一个人。”她的声音碎了。眼泪掉下来。滴在手机屏幕上。
林渡蹲下来。“我帮你联系法律援助。你这种情况,可以申请债务重组。利息全免。本金分期。催收停。你女儿学校那边,我找人去沟通。你单位那边,我发函。”
他掏出手机。沈岚在后台推了法律援助的链接。他填了信息。提交。律师接了。他打电话。讲了十分钟。对面说可以接。免费。他挂了电话。看着女人。“有人帮你了。别跳。”
女人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嘴唇动了动。“你怎么知道我想跳?”
“你胸口那根线。灰的。快断了。”林渡说。
女人愣住。她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点了点头。
第三天。城北。大学门口。一个男生坐在花坛边上。手里攥着手机。屏幕上是一个借款App的页面。额度一万五。利息每天五十。他点了“借款”。还没按确认。林渡坐在他旁边。低头看他的线。浅红色的。细的。刚借第一笔。还没逾期。他开口:“别按。”
男生转头看他。“你是谁?”
“互助会的。你借了多少?”
“五千。上个月借的。还不上。想再借一笔堵上。”
“别借。借了新债还旧债,线会断。你进群。我帮你协商。你五千块,找份兼职,两个月还清。别碰新贷。”
男生看着他。犹豫了三秒。他把手机收起来。林渡拉他进群。他看着男生胸口那根浅红线。颜色退了一点。从浅红变成淡红。细了一点点。
他站在大学门口。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烫。他攥了攥拳。他翻开册子。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“追债进度”跳了一下。从百分之零变成了百分之三。底下多了一行新字,灰色,极小:“善行累积:三笔。灰线变浅:三根。主账户债务:三十六万。利息:过去五年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。他帮了三个人。三个人的线变细、变浅。但他自己的债务从二十七万变成了三十六万。多了九万。利息栏写着:过去五年。他失去的过去。五年。他记得柳树巷。记得枣树。记得母亲的声音。但他想不起五年前的事。五年前他在哪。在做什么。遇见了谁。全忘了。像被人从日历上撕掉了一沓。他合上册子。封面朝上。钥匙暗纹亮着。他站在大学门口。风吹过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线。黑红的。最粗。比之前更粗了。他帮人,线租。债涨。过去丢。他攥了攥拳。掌心烫。他松开。他开口:“走。”
沈岚从街对面走过来。她手背的纹路亮着。她开口:“帮了几个?”
“三个。”
“你债涨了。”
“涨了九万。”
沈岚看着他。眼镜后面的眼睛。清的。她开口:“你帮一个人,自己涨三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帮三万个人,你债涨九亿。你过去全没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岚攥住他的手。掌心烫。她开口:“你还要帮?”
林渡低头看城市。他抬头看城市上空那些线。密密麻麻。灰的、红的、黑的。他开口:“帮到不能帮为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