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岚坐在出租屋的桌边,笔记本电脑开着。屏幕上是她刚写完的稿子。标题她改了七遍。最后定下来:“网贷幸存者互助会:三千个负债者的自救样本。”她往下写。写互助会怎么建的,第一天进来多少人,林渡定的三条规矩:不借新债、不替人借、不写名字。写群里的人怎么互相提醒还款日,怎么凑钱帮一个人堵窟窿,怎么把催收电话录下来当证据。她写得很慢。每个字都稳。写完,她从头读了一遍。删掉两个形容词,又加回去一个。她合上电脑,掏出手机。
短视频平台。她登录了那个被封了三次的账号。第三次封号之后,她换了一个新号。新号没发过东西,粉丝零。她把稿子拆成三段,配了截图、录音片段、群聊记录。第一段发出去。审核中。过了。第二段。过了。第三段。过了。她盯着播放量。从零跳到一百。从一百跳到一千。从一千跳到一万。她关掉手机,去洗了把脸。
半小时后她回来。播放量破了十万。评论区第一条:“我欠了三十万,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。”第二条:“我妈不认我了,我看了这个视频,哭了一场。”第三条:“互助会在哪?我要进群。”第四条:“我欠了八万,还了三年,还剩三万。我能进吗?”第五条:“有人能帮帮我吗?我逾期三天了,催收打到我单位了。”
她刷新。播放量五十万。一百万。三百万。评论区刷不到底。私信提示音响个不停,像下雨。她打开私信。一条接一条。全是负债者。有的欠几万,有的欠几十万。有的刚借第一笔,有的已经逾期三个月。有的问“怎么停利息”,有的问“怎么跟平台协商”,有的问“怎么不让催收打给我妈”。她一条一条看。看不过来。手机在掌心里震得发麻。
第二天早上,播放量过亿。官方媒体转发了。转发语写着:“民间反网贷的正能量样本。”底下评论十万条。有人说“这才是该上热搜的”,有人说“我借过,我还清了,我活过来了”,有人说“别借了,真的别借了”。互助会的群从三百人涨到三千人。从三千涨到八千。从八千涨到三万。沈岚把群二维码设了自动通过。消息刷得手机发烫。她开了免打扰,但屏幕还是亮个不停。
林渡站在窗边。他抬头看。城市上空那张网。密密麻麻的线。他在找。找灰色的线。他找到了。城东一根。城西一根。城南三根。城北一根。颜色比之前浅了。从深灰变成了浅灰。像有人拿橡皮擦擦过一遍。他盯着看。那几根灰线还在颤。但没有断。比之前稳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干净。他攥了攥拳。掌心烫。他松开。
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来。叠在一起:“你改不了因果。善行抵不了债。但可以延缓。”
林渡开口:“延缓多少?”
“一根灰线,三年。三万个互助会成员,一个人三年,九万年。九万年够总账吃一阵。但吃完了,还是灰。你改不了规则。规则是底层。善行是表面。表面再厚,底层不改,总账还在吃。你追债。你进总账。你改底层。你成零。你守门。三千年。你选。”
林渡站在窗边。他低头看手里的册子。分册。他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“账使候选,待签约”还在。金色。亮着。底下多了一行新字,灰色,极小:“互助会人数:三万。延缓灰线:七根。延缓时间:二十一万年。总账吃速:每日三根。延缓到期后,灰线速断。”
他合上册子。封面朝上。钥匙暗纹亮着。他抬头看沈岚。沈岚坐在桌边,手机还在震。屏幕亮着,评论区在滚。她抬头看他。眼镜后面的眼睛。清的。她开口:“三万人。我发了三年没发出去。一夜。三万人。”
林渡看着她。“你发了。他们看到了。七根灰线变浅了。”
沈岚站起来。她走到窗边,站在他旁边。手背的纹路亮着。她低头看城市。她看不见线。但她知道线在那里。她开口:“够不够?”
“不够。”林渡说,“但够我进去。”
沈岚转头看他。
“我追第一笔。周明。本金一块。利息一分。逾期三千年。收完,入口开。我进去。我改规则。你帮我撑住互助会。撑到我出来。撑不住的话,三万人。九万年。吃完了,全灰。”
他低头看册子。最后一页。那行“第一笔。标的:周明”还在。底下多了一行新字,楷体,黑色:“追债进度:百分之零。追债奖励:入口开启。追债失败:候选注销。灰线全断。”
他合上册子。封面朝上。他抬头看老周。老周站在门口。光脚。灰布夹克。花白头发。一黑一白的眼睛。他胸口那根白线。粗的。亮的。干净的。林渡开口:“周明。我去收你。”
老周站在门槛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抬头。白眼看林渡,黑眼看巷子深处。他开口,声音沙:“我等你。三千年。你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