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走出废弃商场。夜风灌进领口。路灯亮着。街上还有人。他站在人行道上,抬头看。每个人身上都拖着线。
一个西装男从他身边走过去。四十来岁,拎着公文包,脚步快。胸口一根线,金色的。粗,稳,亮。线从胸口伸出来,往天上走。颜色饱满。没有逾期。线不颤。不晃。像一根绷紧的金丝。林渡盯着那根线看。他开口:“他的线,金色的。”
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来。叠在一起:“金色。债务线饱满。没有逾期。优质债。总账最喜欢的那种。他还得起。他一直在还。线只会越来越粗。直到有一天他借得太多,还不上。金色变红。红变黑。黑变灰。”
林渡往前走。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擦过去。年轻人,戴头盔,穿黄色工装。胸口一根线。浅红色。线在颤。微微变细。从胸口伸出来,往天上走。颜色比西装男淡。红里掺着灰。林渡盯着那根线。他开口:“浅红。在变细。”
“逾期一天。”零说,“他在还。但还得慢。线在细。细到一定程度,断。断了,人就灰。他还有机会。再还一笔,线稳。再拖一天,线断。”
林渡往前走。路边花坛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。灰白头发,穿深蓝棉袄,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。胸口一根线。灰色的。线从胸口伸出来,往天上走。颜色暗。不亮。但不断。不颤。稳着。林渡盯着那根线。他开口:“灰色。她债清了?”
“还清了。”零说,“但利息没付。利息挂着。线还在。等清算。清算日一到,利息一扣,线灰。灰名。永久。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利息。她以为还完了。她不知道。本子记着。”
林渡攥了攥拳。掌心烫。他松开。他往前走。巷子口有个小女孩蹲在地上,七八岁,扎着两个辫子,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。她胸口也有一根线。细的。浅灰色的。从胸口伸出来,往天上走。林渡停住了。他看着那根线。他开口:“小孩也有。”
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来。叠在一起:“未成年人也有。校园贷。父母借的。债传给孩子。父母签了名,拿孩子做利息。孩子不知道。线挂在她身上。等她十八岁,线生效。她借第一笔,线变黑。她替父母还。还不上,她灰。一代传一代。永远还不完。”
林渡站在巷子口。小女孩蹲在地上,舔着棒棒糖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眼睛黑亮亮的。什么也不知道。胸口那根浅灰色的线从她衣领里伸出来,往天上走。细得像一根蛛丝。但还在。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干净。他攥了攥拳。他松开。他开口:“怎么断?”
“还清。”零说,“本金和利息全清。线断。灰名销。但她的债是父母签的。父母还不上。她得替父母还。她还了,她清。父母不清。线从她身上转到父母身上。父母灰。她活。”
林渡看着那根线。他往前走了两步。蹲下来。小女孩看着他。他开口:“你叫什么?”
小女孩咬着棒棒糖,歪了歪头。“小雨。”
“小雨。你爸妈呢?”
“在家。”
“你知道你身上有根线吗?”
小女孩低头看自己胸口。她什么也看不见。她抬头看他。“什么线?”
“没事。”林渡站起来。他往前走。沈岚跟在后面。陈默跟着。老周走在最后。四个人往柳树巷走。林渡低头看自己的线。黑红的。最粗。他攥了攥拳。掌心烫。他松开。他开口:“走。去柳树巷。收第一笔。周明。本金一块。利息一分。逾期三千年。”
老周跟在他身后。光脚踩在柏油路上。他开口,声音沙:“周明。我本名。我欠总账一块。利息一分。三千年。我忘了。本子记着。你收。收完,我清。线断。我走。”
林渡回头看他。老周走在路灯下面。光脚。灰布夹克。花白头发。一黑一白的眼睛。他胸口那根线。白的。粗的。但白。干净的。已清。林渡开口:“你的线是白的。”
老周低头看自己胸口。他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开口:“白的好。白的干净。你收完。我连白的都没了。我走。你活。”
林渡转头往前走。柳树巷在前面。巷口的路灯亮着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干净。他攥了攥拳。他松开。他走进巷子。巷子窄。墙根长着青苔。电线在头顶交错。十二号。木门。门槛上那道裂痕。他站在门口。门虚掩着。里面有人。他推开门。院子里。枣树。井。石桌。母亲坐在门槛上。抬头看他。
“小渡?”